《漕櫓記》第151章 澗鳴(1)

作者:既梨·7小時前

山風捲著草木碎葉,狠狠拍在崖邊的石壁上。沈青背靠巖壁,一手緊緊護住懷裡油布包裹,另一隻手悄悄摸向腰間藏著的短鑿。

追兵的腳步聲越來越近,粗重的喘息混著兵刃摩擦的聲響,從林間小徑鑽出來。一共四人,皆是溫家重金養下的暗手,腰間佩刀,靴上沾滿荊棘泥汙,目光冷冽,死死鎖定崖邊孤身一人的沈青。

領頭的漢子緩步上前半步,刀鞘輕輕敲了敲地面,發出篤篤悶響:“書生,別硬扛。把文書交出來,留你一條全屍。”

沈青脊背繃得筆直,目光掃過面前四人,又向下瞥了一眼崖底奔騰的山澗。澗水撞在嶙峋黑石上,翻起雪白浪沫,水聲轟鳴,足以蓋過不少動靜。

“萬民書,還有溫傢俬設織造局、漕運走私的全部憑據,是要遞去通政司的。”沈青聲音不算洪亮,卻穩得住,“落在你們手裡,江南萬千織戶,永無出頭之日。”

“出頭?”領頭人嗤笑一聲,緩緩抽出長刀,刀鋒在林間漏下的天光裡泛出冷光,“普通人的活路,從來不是一紙文書能換來的。動手,拿東西!”

兩側兩人立刻分左右包抄上來。沈青本是寒門書生,不曾修習什麼刀槍武技,但一路從江南北上,沿途跟著漕工學過一些山野求生的本事,懂得借地勢周旋。他腳下側滑,躲開迎面劈來的刀風,手中短鑿順勢朝著對方手腕劃去。

那人吃痛悶哼,長刀脫手落地。可餘下三人繼續合圍,崖邊空間狹小,根本沒有輾轉騰挪的餘地。沈青肩頭捱了一記刀背重擊,一陣劇痛瞬間蔓延開來,身子踉蹌著向崖邊一晃。油布包被他死死抱在胸前,半點不肯鬆手。

就在這危急關頭,遠處山路上忽然響起兩聲清亮的哨音。

領頭的溫家暗手臉色驟變:“是接應的人?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哨聲再次響起,密林之中躍出兩道身影。正是馬鋒與周鐵柱。二人一路暗中隨行掩護,方才被岔路耽擱片刻,聽見林間打鬥聲響,立刻火速趕來。馬鋒手中握著一根粗實櫓柄,是從漕船上拆下來的硬木,掄動起來風聲呼嘯;周鐵柱則撿了塊磨得鋒利的石斧,直撲追兵。

崖邊瞬間混戰一團。沈青藉著這個空隙,退到一旁喘息,忍著肩頭劇痛,緊緊護住懷中證據,目光一刻不離戰場。

同一時刻,蘇州官織局。

夜色更深,織房裡的燭火燃得忽明忽暗,漿水的腥氣瀰漫在密閉的屋舍之中。織戶們依舊坐在織機前不停勞作,只是不少人指尖都微微發顫。方才老織戶低聲傳遞來的訊息,像一塊重石壓在柳織娘心上。

溫家已經收到探子傳回的訊息,知曉派人北上截殺沈青。若是沈青出事,文書被毀,溫家便會加快官織局的擴張,接下來會去周邊村鎮強徵更多織戶,鎖進這高牆之內日夜勞作。

柳織娘指尖不停穿梭引線,梭子在錦面上來回遊走,低聲對身側老織戶說道:“我們不能只等菱蕩湖的外援。局裡這幾十號織戶,若等到溫家大批人手進駐,再想脫身就難如登天。”

“可院牆高大,四門皆有家丁把守。”老織戶眉頭緊鎖,“夜裡鎖門,連水井旁都有人巡邏。”

柳織娘抬眼,望向織房頂端透氣的木窗。木窗不算寬大,外面緊挨著一片高大的老槐樹。

“後牆那棵老槐樹,枝椏搭著院牆。若是夜裡暴雨,視線昏暗,我們可以分批從那裡撤離。”她聲音壓得極低,“但不能所有人一起走,目標太大。分三批,每批三五人,逃出之後,往西南水埠走,菱蕩湖的小船會在暗處等候。”

老織戶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隨即又黯淡下去:“可若是有人走漏風聲……”

“能坐在這裡一同商議的,都是被溫家困住、家破人亡的匠人,不會出賣眾人。”柳織娘輕輕踩了踩腳下的木板,“我們一邊繼續織造錦緞,裝作安分勞作,一邊悄悄備好繩索、乾糧。只等菱蕩湖那邊傳來訊號。”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名管事提著燈籠,帶著數名家丁闖進織房,目光兇狠地掃過所有織戶。

“今晚所有人不許歇息!連夜趕工!”管事燈籠一晃,燭火晃動,“主子傳下話來,北邊事情快要了結。等事情辦妥,這官織局,還要再添兩百織戶!”

織房裡一片死寂,只有織機咔嗒聲響,比先前沉重許多。柳織娘垂著眼,繼續手中活計,心底寒意翻湧。

南北兩處戰場,誰都沒有多餘的時間。崖邊的廝殺還在繼續,高牆之內,一場出逃計劃,悄然埋下伏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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