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上的風裹著塵土，沈青後背的傷口被汗水浸得發疼。方才一番纏鬥，追兵折了三人，餘下的人不敢貿然撲上，只遠遠圍在彎道兩側，握著長刀，死死鎖住下山的通路。
他背靠一塊生滿青苔的山岩，左手緊緊護住懷中用油布層層裹好的萬民書與賬冊。油布邊角已經劃破，他一路小心護著，半點不敢讓雨水、塵土汙了紙上字跡。
領頭的刀客緩步上前，面上一道舊疤從眉骨劃到下頜，目光冷硬。“沈書生，不必硬撐。把東西交出來，留你一條全屍。溫老爺說了，只要證據送不到京城，既往不咎。”
沈青緩緩挺直脊背，嘴角扯出一點淡笑。“溫家許諾的話，你也信？桑梓莊多少織戶被騙進作坊，許諾工錢衣食，最後盡數困死在高牆之內。進了那座官織局的人，可有半個活著出來？”
這番話擲出，圍在四周的幾名刀客神色微動。這群人裡不全是溫家死士，不少是被重金僱來，只知拿錢辦事，卻不清楚背後藏著織戶血淚。疤臉頭領眼一瞥，立刻厲聲喝止：“休要巧言惑眾！動手拿人！”
兩人提刀同時衝出，刀鋒破空直刺沈青胸腹。沈青不通武藝，一路依仗的從來不是拳腳，而是趕路練出的奔走之術，還有山間行路習得的避險法子。他側身往巖縫裡一縮，刀鋒重重砍在岩石上，迸出一串火星。趁對方收刀一瞬，他抬腳踢落巖邊碎石，石子砸向兩人腳踝。
一人吃痛踉蹌，沈青抓住空隙，轉身向著側邊密林奔去。山林枝杈交錯，他熟稔地踩著樹根穿行，專挑陡峭難行的野路。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呼喝聲在山谷來回迴盪。
與此同時，蘇州，官織局高牆之內。
暮色漫過織造局的青灰院牆，機房裡機杼聲依舊不停，只是那聲響聽著壓抑，不再是菱蕩湖自在的織布聲。一間間密閉機房裡，數十織戶日夜不停趕製貢緞，大門常年落鎖，牆外有護院輪班看守，如同囚籠。
柳織娘混在染工之中，一身粗布短衫，指尖還沾著靛藍染料。這幾日她藉著幫工，悄悄走遍整座織造局，摸清院牆薄弱處、巡崗輪換時辰，還有被強拘在此的織戶分佈。
棚屋角落，幾個年長織戶圍坐，低聲交談，眉宇間滿是愁苦。
“聽說外頭開春了，可我們困在這裡，連見一眼日光都難。”一個老織婦聲音發顫，“我家孫兒，該滿三歲了，不知道長成什麼模樣。”
“溫家拿官府名頭壓人，說我們是為內府織造，私自出逃便是抗罪。”另一箇中年織戶攥緊拳頭，“可這哪裡是官織，分明是拿我們當苦力，日夜不停織布，稍有遲緩便是打罵。”
柳織娘輕輕開口，聲音不高，穩穩送入眾人耳中：“官府不知實情，溫家借‘官織’之名私設囚坊。沈青帶著賬冊與萬民書北上，只要證據遞入通政司，溫家這層假官的外皮便會被戳破。只是我們不能幹等訊息，若是等文書下來，這裡不知還要折損多少人。”
“可院牆高，護院持刀，我們怎麼出去？”
“後牆西南角，地基老舊，牆土鬆動。三更換崗間隙，護院會有半柱香的空檔。”柳織娘從袖中取出一小塊錦緞，錦面上繡著極細的蘆葦紋樣，“這是菱蕩湖織戶的記號。我已經聯絡上城外接應的人，水路備好小船，只要我們能衝出高牆，便可從河道脫身，去往菱蕩湖暫避。”
眾人靜靜看著那塊錦緞，眼底漸漸亮起微光。長久被困的絕望之下，終於尋到一條活路。
“可若是出逃被抓……”
“若是不動，日日困在這裡，耗到油盡燈枯，最後一匹織成，便是我們的死期。”柳織娘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天色，“百業之人，手藝是立身之本，性命才是根基。我們織布謀生，不是來送命。”
機房門外忽然傳來護院的腳步聲，幾人立刻閉口，低頭繼續打理絲線，裝作埋頭做工。靴聲緩緩走過，漸行漸遠。
柳織娘壓低聲音繼續安排：“今夜子時，先帶老弱婦孺先走。年輕力壯的織戶斷後，用梭子、織機零件防身，不必硬拼，只求突圍。我在外牆接應。”
織戶們互相對視，悄悄點頭。無聲之間，一場牢籠之內的謀劃，已然落定。
山那邊，沈青奔到一處斷崖邊，前路再無去路，腳下便是數十丈深的山澗。風聲呼嘯，追兵從密林圍堵而出，將他堵在崖邊。
疤臉頭領緩步走近，長刀垂在身側：“無處可逃了。交出文書。”
沈青退到崖邊，腳下碎石簌簌滾落，墜入深谷久久不聞迴響。他一隻手緊緊按住懷中油布包，目光平靜望向對面一眾刀客。
“你們拿溫家銀錢，可曾見過那些織戶，被鎖在機房，晝夜不息，病了也不得歇息？溫家靠著壓榨匠人暴富，這賬冊上，一筆一筆，全是人命。”
人群裡又有兩人腳步遲疑，握著刀的手慢慢鬆了。疤臉見狀大怒，揮刀親自上前：“少廢話！”
刀鋒直劈而下，沈青避無可避。就在這千鈞一刻，林間忽然飛出一支竹篙，斜斜打在疤臉持刀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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