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菱蕩湖的日子過得安穩且緩慢。冰雪消融,春水初生,湖面日日漾著細碎的波紋,岸邊草木次第抽芽,一派新生氣象。寨中眾人各司其職,織機晝夜不停,漁舟早晚往返,傷愈的人慢慢休養歸崗,北上送信的人隱匿征途、負重前行。表面風平浪靜,底下每個人心裡都懸著一根弦,遙遙牽掛著千里之外的前路,也時刻警惕著江南溫家的反撲。
這天午後,日頭暖而不烈,柔光鋪滿整片湖蕩,葦葉被春風吹得輕輕晃動,四下安寧靜謐。老吳踏著水岸小路匆匆歸來,一身風塵,步履急促,神色遠比往日沉凝肅穆。他剛踏上湖岸,便徑直走向棚屋,找到圍坐歇息的眾人,不等落座,便帶來了一樁令人心頭驟沉的壞訊息。
眾人見狀,便知事態不妥,紛紛聚攏過來。老吳順勢蹲在湖邊乾淨的青石上,左右環顧確認無人偷聽,刻意壓低聲線,字字清晰、語氣凝重:“蘇州那邊,溫家憋了許久,終於出新招了。”
“他們打算重開一座全新的織造局,位置選在蘇州城外的臨河要道,地段開闊、人流量大。工坊正門高懸一塊嶄新的黑漆木牌,鎏金刻字,堂堂正正寫著‘官織’二字。對外大肆張揚造勢,宣稱這座織造局專為宮廷織造上等錦緞貢品,專供內宮御用,名正言順、隸屬官辦。”
為了招攬各地織戶,溫家放出了極為誘人的條件,傳遍蘇州城鄉各處。但凡熟稔織布、染布、紡絲的匠人,無論老少,皆可報名入工。局中許諾按月結算豐厚工錢,包吃包住、食宿全包,且再三對外保證,局中匠人出入自由,無拘無束,不比尋常官家作坊嚴苛拘束。
這般優厚的待遇,打著官家的名頭,一時間引得周邊無數貧苦織戶心動。亂世謀生艱難,尋常織戶終年勞作,尚且難以飽腹,這般安穩差事,看著便是天賜良機。
“出入自由?”
柳織娘聞言,眉心驟然緊緊擰起,眼底瞬間掠過一層凜冽冷意。她一生與織機、染布、織造行當相伴,半生輾轉江南織坊,看透了豪門權貴的虛偽算計,見慣了織戶被壓榨欺凌的苦楚,最是清楚溫家的秉性。這等唯利是圖、心狠手辣的豪門世家,從來不會真心體恤底層匠人,更不會無端施恩。
她語氣清淡卻冷徹人心,一語戳破虛妄:“溫家世代逐利,盤剝織戶數十年,何時這般善心大發,會白白給底層匠人安穩生計、自由身?”
“招牌掛得端正光鮮,對外的說辭也極盡漂亮,可內裡藏著的貓膩,半點不少。”老吳面色凝重,緩緩道出自己打探到的實情,“我這幾日特意往返蘇州城鎮,四處暗訪打探,托熟識的市井之人暗中核實底細。這座官織局掛牌開張已有半年光景,這半年裡,但凡被高薪厚祿誘騙進去的織戶、染工、紡娘,沒有一個人能踏出工坊大門半步。”
溫家對外搪塞眾人,冠冕堂皇找足了藉口,聲稱官織貢品乃是宮廷絕密御品,織造流程、紋樣樣式皆不可外洩,入局匠人需嚴守規矩,不得隨意出入工坊,不得私自與外人交談,更不許洩露分毫織造內情。違者重罰,永不錄用。
可市井之中,從不缺洞察實情的有心人。老吳低聲續道:“鎮上有常年往返城外的貨郎,親眼見過織造局後院的光景。白日大門緊閉、寂靜無聲,一到入夜時分,便有大批馬車悄然停靠在後巷,一車一車的人被悄無聲息送進後院,絡繹不絕,從無間斷。那隱秘拘禁、強行擄人的做派,和當年桑梓莊拘禁織戶的模樣,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話音落下,湖邊瞬間陷入一片死寂。唯有春風吹過葦叢的沙沙輕響,襯得周遭愈發沉肅壓抑。
陳櫓靜靜蹲在原地,指尖無意識摩挲著微涼的青石,聞言久久沉默不語。桑梓莊的慘烈光景歷歷在目,那一排排逼仄昏暗的長屋,擁擠潮溼的居所,上百名織戶被拘禁其中,日夜不休勞作,不見天光、不得歇息,狹小的空間裡連舒展腿腳都做不到,日日承受壓榨與苛待,求生無路、求死無門。
當初他們拼死攻破桑梓莊牢籠,救出無數被困織戶,斷了溫家一條斂財害命的路子。眾人皆以為溫家經此一敗,必會有所收斂,暫且蟄伏。如今看來,這群豪門權貴,從來不知悔改,只會蟄伏蓄力、伺機反撲。
桑梓莊的惡名早已傳遍江南,百姓人人皆知,溫家不敢再明目張膽強搶織戶、私設囚牢,便換了一副偽善皮囊,借官家之名、掛官織之牌,掩人耳目、重操舊業。
“說到底,就是換湯不換藥的害人勾當。”柳織娘眸色清冷,徹底看透了溫家的險惡用心,“桑梓莊一事鬧得滿城風雨,他不敢再明火執仗拘禁匠人、強擄民夫。如今藉著‘官織’的官家名頭,披上一層正統外衣,用厚薪安穩做誘餌,哄騙尋常百姓自願入局。”
“尋常貧苦織戶,只求一口飽飯、一身暖衣,哪裡看得透這般深層算計。一旦被虛名厚利迷惑,踏進門去,便是自投羅網,從此深陷牢籠,與世隔絕,再也沒有脫身的機會。”
一旁的老五聽得心頭焦灼,眉頭死死皺起,滿心憤懣與急切,忍不住開口問道:“那咱們現在怎麼辦?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重蹈覆轍,繼續殘害各地織戶嗎?”
眾人目光盡數落在陳櫓身上,靜待他定奪局勢。
陳櫓抬眸,目光沉靜銳利,早已看清全域性利弊,心中有了完整計策。他語氣沉穩堅定,字字鏗鏘:“絕不能再讓無辜百姓踏入陷阱、白白送命。”
“我們必須搶先一步,把官織局背後藏著的黑暗真相徹底捅開,拆穿溫家的偽裝,讓江南所有織戶、所有百姓,都看清這座官織局的真面目,不再被虛名厚利矇騙。”
他轉頭看向老吳,沉聲仔細吩咐:“你即刻聯絡暗行的弟兄們,讓他們分散去往蘇州周邊各鎮各村,悄悄散播實情。就說,但凡被溫家官織局招募入局的匠人,起初尚有音訊,可時日一久,家中親人前去探望、上門問詢,次次被百般推脫,到最後往往連人帶信一併杳無音信,從此人間蒸發,再也尋不到半點蹤跡。”
“把這些真實發生的事,一戶一戶傳開,一字一句講透。溫家的招牌做得再光鮮、對外的說辭說得再動聽,可老百姓心裡自有一杆秤,能分得清善惡真假、辨得出禍福陷阱。只要人心醒了,便沒人再敢踏入這致命牢籠。”
老五聽完,依舊心存顧慮,低聲追問:“只靠市井流言、口頭傳話,真的能管用嗎?溫家財力雄厚、造勢極廣,這般零散勸阻,怕是擋不住他的招攬之勢。”
陳櫓聞言,緩緩點頭,坦然道出其中利弊,目光望向遙遠的北方天際,眼底藏著篤定的期許:“這般口頭勸阻,只能擋得住一時,攔不住一世。流言能警醒一部分心存疑慮的百姓,卻沒法徹底斷掉溫家的害人路子。”
“但我們眼下遠水難救近火,千里之外的局勢尚未明朗,只能先盡人事、守本心,多警醒一人、多救下一人,便是一分勝算。”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愈發沉穩有力:“真正的破局,從來不在口舌之爭、市井勸阻。等馬鋒、周鐵柱一行人順利越過路途險阻,將所有賬冊、罪證、私信安穩送入京城,溫傢俬通權貴、壓榨織戶、私造禁物的種種罪證徹底見光、公之於朝堂,他這盤盤踞江南數十年的棋局,才算真正走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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