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柳織娘母女潛入蘇州地界的同一時刻,千里之外的淮河以北,京杭大運河上,夜色正濃。
一艘不起眼的運糧漕船順著河道緩緩北行,船身斑駁掉漆,裝著半船雜糧,船帆半落,看著是尋常跑短途的貨船,混在往來的漕船隊伍裡,毫不起眼。
馬鋒蹲在船艙角落裡,背靠著鼓鼓的糧袋,一身粗麻布短打,臉上沾著些炭灰,活脫脫一個常年跑船的船工。誰也看不出,這是個從宣府邊軍裡殺出來的斥候哨長,腰間藏著能要命的刀,貼身藏著能掀翻江南豪門的罪證。
他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間貼身藏著的油布包,層層包裹的賬冊、私信、說明,硬邦邦的,硌著腰腹,也硌著心。這包東西,從菱蕩湖帶出來,一路走水路、避關卡、繞開巡檢司,藏過糧袋底下、沉過船舷水裡,半點沒受潮、半分沒露眼。
離開菱蕩湖二十多天,馬鋒沒睡過一個整覺。白日躲在船艙裡,夜裡盯著船行方向,耳朵豎著聽兩岸的動靜,半點風吹草動都能立刻驚醒。走江湖的謹慎,加邊軍的敏銳,讓他一路避開了三撥巡檢司的盤查,順順利利過了淮河。
船身輕輕晃了一下,一個頭戴斗笠的漢子彎腰鑽進船艙,腳步極輕,是周鐵柱派來接頭的鏢師,扮成了走鄉的貨郎。
“周鏢頭三天前就到了通州南門外,在廢磚窯裡等著。”漢子壓著聲音,語速極快,“通州城最近盤查得緊,溫家跟內廠的人都在,挨個搜北上的行旅客商,專查書信紙張。有兩個書生帶著文書進京,直接被抓了,現在還沒放出來。周鏢頭說,三日後夜裡,在南渡口歪脖子柳樹下匯合,再想法子進城找沈相公。”
馬鋒微微頷首,沒多問,只沉聲應了一個字:“好。”
鏢師得了準信,不再多留,彎腰鑽出船艙,幾步跳上碼頭,混進岸邊的人流,轉眼便不見了蹤跡,像是從來沒出現過。
船艙裡重歸寂靜。馬鋒掀開糧袋一角,露出底下那包用油布裹得嚴實的東西,指尖碰了碰,又仔細蓋好,用糧袋重新埋住。
他想起離開菱蕩湖那晚,放在桌上的那包兵牌。沉甸甸的,三十七個,每個牌子背後都刻著名字,是他三十七個兄弟的命。他本想送完信就回去取,帶著兵牌回宣府,給兄弟們一個交代。可一路北上,越往北走,耳邊關於北戎的風聲就越緊。
沿途村鎮的茶館裡、碼頭上,人人都在說,北邊邊軍缺餉缺了大半年,軍械破爛,防務廢弛。黑單于的騎兵時常越線劫掠,見人就抓,見東西就搶,邊關的百姓往南逃的越來越多。每次聽見這些話,他心口就像被刀紮了一下。
當年烽火臺上的火光,兄弟們的慘叫,小蓮最後攥著那把小木刀的手,便會一遍遍在眼前閃。
小蓮是軍火頭軍的女兒,跟他定了親。那年北戎破關,她被擄走,他帶著人追了三天三夜,最後只在草原上找到了她的屍體。她手裡還攥著他親手削的小木刀,刀刃都磨平了。從那以後,他的刀就再也沒收過鞘。
他以為離開宣府,離開邊關,就能躲開那些噩夢。可原來走到哪裡,都躲不開。溫家在江南吸百姓的血,在邊關扣軍餉、賣劣質兵器,死的是邊軍,苦的是百姓。繞了一大圈,仇人還是那一個。
馬鋒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心緒,指節捏得咔咔響。眼下先把信送到,先把溫家的罪證遞上去,讓朝堂知道這個人的嘴臉。其他的,之後再說。大不了,再回邊關去。
“船老大,前面是閘口!”船頭的船工喊了一聲。
馬鋒立刻收了思緒,抬手往臉上又抹了兩把炭灰,低下頭,裝作整理糧袋的樣子。
船緩緩駛近閘口,果然站著幾個巡檢司的差役,還有兩個穿著內廠服飾的人,挎著刀,神色陰鷙。每條船都要攔下來,上船搜查,翻箱倒櫃,連糧袋都要戳開看。
“幹什麼的?”差役厲聲喝問。
“回官爺,運雜糧的,往通州去。”船老大陪著笑,遞過去一串銅錢。
差役接過錢,揮了揮手,兩個手下跳上船,拿著長槍往糧袋裡亂戳。戳了幾下,沒發現什麼,又彎腰往船艙底下看。
馬鋒低著頭,背對著他們,手裡悄悄攥住了腰間的短刀。只要他們敢碰那包東西,他就敢動手。大不了拼了這條命,也不能讓證據落在溫家手裡。
就在這時,岸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像是有人闖關。兩個內廠的人立刻轉頭望過去,喝問怎麼回事。差役也沒了心思細查,揮揮手:“行了行了,趕緊走!別在這堵著!”
船老大連忙應著,竹篙一點,船緩緩駛離閘口,繼續往北。
馬鋒鬆了手,掌心全是汗。他知道,這只是運氣。越往北走,盤查只會越嚴。離通州越近,風險就越大。
船行一夜,第二日傍晚,終於遠遠望見了通州城的輪廓。城牆不高,卻密密麻麻布滿了崗哨,城門洞開著,可進出的人都要挨個搜身,盤查得比閘口嚴上十倍。
馬鋒站在船頭,迎著晚風,目光銳利如鷹,望向城南的方向。周鐵柱說的南渡口,就在那邊,歪脖子柳樹,是接頭的記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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