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織娘與小桃在張阿婆的土屋歇了半宿。
油燈殘芯燃到將近枯竭，屋內光線昏沉。張阿婆翻出一疊粗麻紙，藉著微弱燈火，把周邊村落裡尚存的織戶一一寫下來。名字、住處、當年在雲錦坊或是桑梓莊做工的舊跡，密密麻麻排滿紙面。紙上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雙被生計逼到絕境的手，也是溫家官織局盯上的獵物。
“西莊有陳嫂，當年染靛最好，丈夫前年被稅監逼死，帶著兩個幼子苦熬。東浜的李老匠人，擅織暗花錦，溫家已經派人上門兩次，許了每月二兩銀子，哄他入官織。”張阿婆指尖撫過紙面，聲音壓得極低，“還有河灣的一批染工，去年染坊倒閉，如今靠著幫人漿洗衣物餬口，只要有人遞一句‘管吃住’，多半會動心。”
柳織娘垂眸看著名單，指尖輕輕點在紙面。她太懂這些織戶的難處。織錦染布是他們一輩子的手藝，放下織機，便再無營生。溫家拿捏的，正是這份對生計的執念。一句管吃住，便能把人誘進那座牢籠，一旦踏入，再也不得脫身。
“不能硬攔。”柳織娘緩緩開口，“若是直接喊著溫家害人，反倒會被當成謠言。人在餓肚子的時候，不肯聽危言。我們只講桑梓莊舊事，講那些進去之後再也沒能回家的織戶，把真相攤開，由他們自己選。”
小桃坐在一旁安靜聽著，手裡摩挲著衣襟下那片紅布。紅布是她親手織就，原本打算留給母親做一件新衣。此刻揣在懷裡，像是揣著一份念想，也揣著一絲底氣。她靜靜記下每一處地名、每一個人名，暗暗在心裡默背路線。往後柳織娘若是不便出面，這些村落，或許就要由她獨自奔走。
待到天矇矇亮，屋外雞聲初起，晨霧漫過田埂。張阿婆將名單摺好，用油紙包妥，塞到柳織娘手中。
“我今日先去東浜一趟。”張阿婆起身，拿起竹籃，裡面放著幾束乾草藥，偽裝成採草藥的老婦，“我年紀大，溫家的人不會過多提防。”
柳織娘起身扶她：“千萬保重，一旦察覺不對立刻抽身，不必硬撐。”
張阿婆點了點頭，推開柴門，融入晨間薄霧之中。
土屋裡只剩下柳織娘與小桃二人。兩人簡單啃了幾口雜糧餅，收拾好包袱，沿著田埂小路，去往西莊尋陳嫂。
鄉間小路泥濘，昨夜剛下過一場小雨，褲腳很快沾滿泥點。沿途不時遇見趕路的鄉人，偶有溫家的巡丁騎著馬沿路巡查，高聲吆喝，勸誘流民前往蘇州城內官織局做工。
“蘇州官織局，招織戶染工！管飯管屋，按月發銀，出入自由！”巡丁的呼喊聲，一遍一遍在田野間迴盪。
小桃聽見這話，不由得攥緊拳頭，低聲道：“全是謊話。”
“世上最害人的謊話，往往摻著半分誘人的甜頭。”柳織娘低聲回應，目光落在遠處蘇州城高大的城牆輪廓上，“溫家拿溫飽做餌，等獵物進了門，才收網。”
兩人避開巡丁，繞到西莊陳嫂家。一間低矮茅草屋，院角擺著一臺老舊織機，機上還掛著半匹未織完的粗布。陳嫂正坐在織機旁，愁容滿面。兩個年幼孩子蜷縮在屋角，面色蠟黃。
看見柳織娘拿出那半塊雲錦坊殘錦，陳嫂身子猛地一顫，手裡的梭子“噹啷”落在地上。
“柳娘子……你怎麼來了。”陳嫂聲音發顫，慌忙將二人拉進屋內，關好木門。
柳織娘沒有多餘寒暄，坐下來，緩緩說起官織局內裡實情。那些被招入工坊之後再也不見蹤影的織戶，工坊後牆堆起的荒墳，還有桑梓莊當年一模一樣的說辭。
陳嫂臉色一點點發白，雙手緊緊絞著衣角。前一日溫家下人剛來過她家，許諾二兩月銀，能夠養活兩個孩子。她幾乎就要應下。
“可……不去，我們母子三人，冬天怕是熬不過去。”陳嫂聲音帶著哭腔，滿眼無助。
柳織娘沉默片刻，輕聲道：“我知曉難處。菱蕩湖如今有織坊，缺織染人手。若是不願入官織，可尋機會走西塘河暗渠，去往菱蕩湖。湖中有田，有織機，人人憑手藝換吃食，沒有囚籠。路難走，卻好歹是活路。”
陳嫂怔怔坐著，許久沒有言語。
小桃望著屋角兩個瘦弱孩童，輕聲開口：“陳阿嫂，桑梓莊當年，也有好多帶著孩子的織婦，聽信承諾進去，最後再也沒能出來。”
陳嫂閉上眼，淚水滾落。她緩緩點頭：“我明白了。我不會去官織局。我再想想辦法，也去告知隔壁的染匠一家。”
離開西莊時，日頭已經升到中天。柳織娘與小桃沿著田埂繼續前行，接連走訪幾戶舊織戶。有人聽聞真相，驚出一身冷汗，當即回絕溫家邀約；也有人半信半疑，依舊抱著一絲僥倖；還有人畏懼溫家勢力，不敢多談，匆匆將二人送走。
每多勸下一人，便是從溫家的牢籠邊，多救下一條性命。可江南大地之上，飢寒的匠人千千萬萬，僅憑她們二人，腳步終究有限。
“柳姨，會不會有很多人，明知是火坑，還是要跳進去？”走在午後的樹蔭下，小桃輕聲發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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