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州南渡口。
暮色一層一層壓落河面，運河水波泛著灰藍的光。渡口人流往來嘈雜，挑夫、行商、趕路的百姓擠在一處，人聲喧嚷，恰好可以掩人耳目。岸邊老柳樹的枝幹歪向水面，正是約定的記號。
周鐵柱一身短打，背上揹著布包袱，斜倚在柳樹樹幹上，目光不動聲色掃過渡口往來行人。他已經在此等候兩日，時刻留意溫家與內廠的密探。鏢師行走江湖多年，一雙眼睛早已練得銳利，人群之中藏著的暗探，他一眼便能分辨。
渡口兩側茶攤，坐著兩個穿青布長衫的漢子，看似喝茶閒談，目光卻不停掃視渡口每一個來客，是內廠的眼線。
水面上傳來輕微的划水聲，一艘小型漕船緩緩靠岸。馬鋒縱身一躍，穩穩踏上河灘，身上依舊是船工打扮，臉上炭灰未洗，腰間油布包緊緊貼身藏好。他抬眼，一眼便看見了柳樹下的周鐵柱。
兩人沒有立刻相認，各自不動聲色，順著人流慢慢靠攏，走到柳樹陰影的死角，避開茶攤眼線的視線。
“一路可還順利？”周鐵柱壓低聲音。
“還算順利，過淮河之後遇上幾波盤查，都躲過去了。”馬鋒微微頷首，目光掃過渡口兩側茶攤，眉頭輕皺，“內廠的人盯得很緊。沈青在哪裡？”
“沈相公在通州城內一處舊書院暫住。進城關卡搜查嚴苛，文書、書信一律嚴查，硬帶證據入城風險太高。”周鐵柱低聲細說，“我已經打探清楚，今夜子時，書院後院有一處廢棄水門，水道連通城外運河，可以悄悄把東西送進去。只是水門附近，夜裡也有巡卒。”
馬鋒指尖碰了碰腰間油布包裹的罪證，賬冊、私信、萬民書，全部在此。這一包東西，是菱蕩湖所有人賭上性命換來的希望。一旦暴露，全盤皆輸。
“我親自送進去。”馬鋒沉聲道。
周鐵柱搖頭：“不行。你生面孔，通州城內內廠畫像已經下發，你進城極易被認出。我熟通州城街巷，由我走水門遞送。你留在城外接應，一旦出事，你帶著證據立刻撤離，不能落入他們手中。”
馬鋒沉默片刻，知曉周鐵柱說得有理。他常年在邊關，江南通州，沒人認得周鐵柱這老鏢師。可他心底依舊不甘，這包東西，是他一路拼死護送到此地。
“東西交到沈青手中，他會尋通政司裡一位尚且正直的主事，把萬民書連同全套罪證遞進宮中備案。”周鐵柱繼續說道，“只要成功遞入通政司留檔，就算溫家想銷燬，也再難徹底抹去。可若是半路被截下，所有的努力，盡數白費。”
馬鋒緩緩點頭，將油布包從腰間解下，層層檢查包裹的防水油布，確認密封完好，才鄭重交到周鐵柱手上。
“千萬小心。”馬鋒聲音低沉，“這裡面，是幾百條人命的證詞。”
周鐵柱接過油布包，小心貼身藏好，拍了拍馬鋒肩膀：“放心。我走鏢幾十年，多少次刀林箭雨都闖過來。你在此處尋隱蔽位置埋伏，子時水門，若是看見三長兩短的竹哨聲，便立刻接應。”
交代完畢，兩人分開。周鐵柱混進進城的人流，慢慢朝著通州城門方向走去。馬鋒則尋了一處堆放蘆葦的垛子，躲在陰影裡，目光緊盯渡口，同時留意遠處通州城牆的動靜。
夜色徹底籠罩大地，渡口燈火次第點亮。巡卒舉著火把，沿著河岸來回巡邏，火光在水面上來回晃動。
馬鋒背靠蘆葦垛，指尖握住腰間短刀，思緒不由得飄回宣府邊關。他想起烽火臺上那三十七個兄弟，想起小蓮手中那把小木刀。若是這份罪證能夠扳倒溫守正，邊關剋扣軍餉、販賣劣質甲冑的事情得以遏制，邊關千千萬萬軍戶，便不必再承受那樣的苦難。
可他心底隱隱不安。溫守正在朝堂經營數十年，黨羽遍佈朝野。就算罪證送入京城，又真的能撼動他嗎？無數正直官員被構陷、下獄，顧懷清便是前車之鑑。
子時將近。
遠處通州城牆下，傳來幾聲巡卒的梆子聲，一聲接著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周鐵柱已經摸到書院後院的廢棄水門。水門狹小，長滿青苔，水面飄著腐草。兩名巡卒扛著火銃，就在水門不遠處來回走動。
周鐵柱屏息，隱在牆根陰影之中，靜靜等候巡卒轉身走遠的間隙，慢慢靠近水門洞口。
就在他準備踏入水道之時，遠處街巷忽然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一隊內廠番役，舉著火把，徑直朝著書院方向趕來。
周鐵柱心頭一沉，立刻頓住腳步，迅速退回暗處，攥緊了懷裡的油布包。
計劃，突生變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