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綿青山橫亙在南北官道之間，春林繁茂，新葉層層疊疊鋪滿山坡。白日里山間尚有鳥鳴，入夜之後，萬籟俱寂，只有山風穿過枝椏，捲起枯葉簌簌作響。
沈青與馬鋒沿著崎嶇山道快步前行，腳下碎石不斷滾落，墜入幽深的山谷。方才周鐵柱已經分道，帶著另一半證物踏入東側密林，二人約定三日之後在前方集鎮碰頭，若是逾期不到，便不再等候，徑直奔赴通州通政司。
“方才山神廟耽擱太久，溫家的追兵極有可能循著蹤跡追上來。”馬鋒一手按住腰間短刃，目光不停掃視兩側林木，腳步始終走在沈青身側靠外的位置，替他擋住暗處所有可能襲來的危險，“這片山林岔路繁多，可適合落腳的地方就那麼幾處，他們只要順著山道排查，不難鎖定我們的去向。”
沈青將油布包裹的證物緊緊貼在胸口，外層裹了兩層防水油紙，哪怕遇雨也不會浸溼紙卷。這一卷賬冊與證詞，記錄著溫家數十年侵吞織戶田產、私設囚牢、假冒官織強擄匠人的全部罪證，和周鐵柱帶走的萬民書互為憑據，缺一不可。
“我們不能走大路。”沈青低聲說道，抬眼望向半山腰那條狹窄崖徑，“那條小路難行，一側便是深谷，尋常趕路的人不會選擇，追兵大機率想不到我們會走那裡，能爭取一些時間。”
馬鋒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眉頭微蹙。崖路窄得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崖下雲霧繚繞，一旦失足便是萬劫不復。可眼下追兵在後，沒有更好的選擇。
“也好，我在前開路，你跟緊我，切莫分心。”
二人不再多言，轉身拐入灌木叢，踏上那條險象環生的崖間小徑。路面佈滿青苔，溼滑難行，山風從谷底翻湧而上，吹得衣衫獵獵作響。沈青一手扶著巖壁，小心翼翼挪動腳步，心神大半都放在懷中的證物上。
可剛走出不足半里，馬鋒猛地抬手，一把將沈青按在巖壁陰影裡。
“別動。”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警惕。
林間遠處傳來細碎的腳步聲，不止兩三個人，步伐整齊，刻意放輕，正沿著山道緩緩包抄過來。枝葉晃動，幾道黑影自樹後現身，黑衣束髮，腰間佩著短刀，袖口繡著極小的溫家紋樣，正是一路追捕他們的死士。
為首一人緩緩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四周山林，聲音冷冽：“他們走不遠，方才的腳印新鮮，一定就在這附近。東家有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卷，證物絕不能送入京城。”
沈青屏住呼吸，心臟在胸腔裡劇烈跳動。隔著樹叢，他能清晰看見追兵一共五人，個個身手利落，都是溫家精心養下的打手。馬鋒側耳細聽，悄悄估算對方站位，指尖已經握住短刀的刀柄，指節泛白。
“他們還沒有發現崖徑。”馬鋒湊到沈青耳邊，氣息極輕，“我出去吸引他們注意力，你順著崖路繼續往前，不要回頭，一直走到山口的破茶寮。到那裡之後，尋漕河船幫的人接應。”
“不行，一旦被他們纏住，你很難脫身。”沈青輕輕搖頭，不肯獨自逃走，“證物雖重，但你的性命同樣要緊。不如我們一同尋地方躲藏，等他們搜尋過去再動身。”
“來不及了。”馬鋒微微偏頭，目光鎖定追兵的動向，“他們很快就會搜到這片灌木叢，崖路入口藏不住。這是唯一的法子。記住，千萬不能讓這份證物落入溫家手中。江南數百匠人，都在等這一卷東西。”
話音落下，馬鋒不再多言，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小的石塊，猛地朝著另一側遠處的樹林扔出去。
“咚。”
石塊撞擊樹幹，聲響在寂靜山林裡格外清晰。
“那邊！”追兵立刻被動靜吸引，齊齊轉身，朝著石塊落下的方向衝過去。
趁著這轉瞬的空隙，馬鋒推了沈青一把。“快走！”
沈青咬了咬牙，不再猶豫，轉身沿著窄窄的崖徑，快步向前奔去。
馬鋒握著短刀，自陰影裡一躍而出，橫身攔在山道之上。
“何人攔路？”為首的溫家死士驟然止步，看清孤身一人的馬鋒，冷笑一聲，“就你一人，也想攔我們？識相的，交出證物，饒你一條性命。”
“想要證物，先過我這一關。”馬鋒沉腰站穩，這一身本事本是漕河船上練出來的，常年在風浪裡控櫓、攀纜、搏殺，沒有花哨招式，招招都是求生搏命的狠招。
五名死士對視一眼，立刻分作兩翼，一左一右合圍而上。短刀劃破空氣，寒光閃爍。馬鋒不退反進，短刀迎上，金屬相撞的脆響在山林間炸開。
刀光交錯，塵土飛揚。馬鋒以一敵五，步步死守，死死拖住追兵，不讓他們轉頭去追崖徑上的沈青。刀刃劃破衣袖，皮肉被劃開一道口子，溫熱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淌，他渾然不覺，眼裡只有眼前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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