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風漫過菱蕩湖，裹挾著水汽，拂過連片新生的葦葉。褪去冬日枯黃的葦蕩，一片碧色，湖面浮起薄薄晨霧。棚屋之間，織機咔嗒聲此起彼伏，聽來是一派安穩煙火，可陳櫓立在湖口木棧臺上，眉宇間始終壓著一層沉鬱。老栓提著半簍剛撈起的河蝦，踩著木板走過來，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響。
“去蘇州打探訊息的貨郎回來了。”老栓壓低嗓音，將竹簍放到一旁，“官織局看守一日比一日嚴苛，柳織娘已經五日沒能傳出片紙訊息。溫家新調撥一批護院進駐織造局，沿牆日夜輪班巡邏，就連匠人去茅廁，都有人緊隨監視。”
陳櫓攥緊手中打磨光滑的櫓柄，目光望向東南通往蘇州的水道。“柳織娘潛伏進去，最緊要的便是拿到庫房裡的匠戶名冊。名冊上記著所有被騙、被強擄入官織局的織戶姓名籍貫，是溫傢俬設囚籠、假借織造之名斂財害命最確鑿的證據。只是溫家防備周密，她多待一日，便多一分兇險。”
他緩緩轉頭，望向北方沉沉雲色。“北線沈青那邊同樣步步危機。前方便是淮河渡口，溫家已經買通渡口巡檢，所有渡江行人都要被細細盤查。萬民書連同所有罪證都背在他身上，一旦被攔下，所有人籌謀許久的事，便會全盤落空。”
千里之外，淮河渡口西側雜木林。
沈青背靠一株老槐樹而立，粗布長衫沾滿一路風塵，鞋幫磨出破口，腳底早已磨出連片水泡。油布包袱層層纏繞捆在後背，裡面裹著萬民書與厚厚一疊卷宗，是江南千百匠戶熬著血淚整理出來的憑據。他一路避開官道關卡，輾轉山野小路趕到淮水岸邊，卻看見渡口早已佈下羅網。巡檢帶著兵丁逐人搜身，幾名黑衣溫家死士混在往來渡客之間，目光來回掃視，不曾放過任何人。
方才一瞥，沈青認出為首之人，正是先前山道圍堵他的領頭死士。對方沒有放棄追蹤，提前趕到渡口守株待兔，將渡江的正道徹底封死。
“沈書生，不必躲了。”冷硬的聲音自林間岔路傳來，黑衣死士緩步走出，短刀在掌心輕輕磕碰，發出細碎金屬聲響，“淮河上下百里所有渡口，盡數由我們把控。陸路、水路，你無處可逃。交出背上包裹，尚可留你一具全屍。”
餘下三名死士從三個方向緩緩包抄，腳步輕而穩，藉著灌木掩護不斷收緊包圍圈。沈青慢慢站直身子，袖中短匕握牢。他本是讀書之人，沒有搏殺的本事，硬拼絕無勝算。眼角餘光掃向身側低窪溪溝，溪水湍急，本可借水流脫身，可背上文書最怕浸水，一旦溼爛，所有證據便盡數作廢。
“溫家倚仗財勢，強擄匠人，私造貢錦，草菅人命。”沈青聲音平靜，不見半分慌亂，“就算你們今日截殺我，菱蕩湖、漕河沿岸無數匠戶、漕工，依舊會繼續上京遞狀。溫家犯下的罪孽，終究掩蓋不住。”
為首死士一聲冷笑，抬手示意同伴上前。“空說大話。死人，是不會告狀的。”
刀鋒破空，一人率先猛撲上前，短刀直刺沈青前胸。沈青急忙側身翻滾躲開，後背重重撞在粗糙樹根之上，一陣劇痛襲來，眼前瞬間發黑。翻滾時他下意識將油布包護在身下，拼盡全力不讓刀尖劃破包裹。纏鬥瞬間爆發，林間枝葉搖晃，塵土飛揚。沈青只能靠著一路上漕幫朋友教給他的躲閃自保手段苦苦支撐，步步後退，不斷被對方逼迫向溪邊。
同一時刻，蘇州城內，官織局高牆之內。
巨大廠房內燈火長明，數十架巨型織機晝夜不停運轉，華美的錦緞一寸寸在織機上延展。柳織娘依舊一身染工青布短衣，青布巾裹住髮髻，指尖不停穿梭打理經紗。潛伏的這幾日，她已經悄悄聯絡上十餘名受盡折磨的織戶，約定時機，一同設法潛入庫房取出名冊。監工挎著藤條在織機之間來回巡走，眼神陰鷙，動作稍慢的匠人，立刻會招來一頓抽打。
“手腳再快些！這批貢錦要趕在夏初送入府城，誰敢耽誤工期，誰就別想活著走出這裡！”監工粗啞的呵斥聲在空曠廠房裡迴盪。
柳織娘垂著眼不停做工，眼角餘光始終留意庫房方向。厚重木門之外，兩名護院持棍站崗，晝夜輪換。庫房鑰匙握在總管手中，此人每夜亥時會親自前來清點織好的錦緞，這是唯一潛入的機會。她身旁那名先前肩頭捱過藤條的織婦，趁著更換紗線的間隙，微微側頭，用氣聲低聲道：“今夜亥時總管會獨自開庫清點。只是庫房牆角藏有暗哨，一旦被察覺，整座織造局的護院都會立刻趕來。”
柳織娘極輕地點了點頭，壓著聲音回應：“我設法引開總管與門口護院，你趁機取出名冊，從後牆排水暗洞送出去。牆外蘆葦叢裡有接應的人。記住，一旦敗露，萬萬不要硬拼，優先保全自己。”
織婦眼底漾開一層決然，輕輕頷首。被困在這座錦緞牢籠許久，眾人早已忍到極限。他們不是畏懼死亡，是怕連訴說冤屈的機會都沒有。
廠房陰影的立柱後方，一名溫家暗探靜靜倚著，方才兩人短暫的低語，盡數落入他眼中。他沒有當場發難，只是默默記下二人樣貌，打算等到入夜，稟報總管，一舉拿下這群暗中串聯的織戶。柳織娘心底驟然一沉，隱約捕捉到那道藏在暗處的視線，卻不敢轉頭去看，只能繼續低頭打理絲線，不動聲色，裝作一無所覺。危機已經悄然潛伏在身側。
一南一北，兩處局面同時繃緊。淮河雜木林裡，刀光步步緊逼；蘇州織坊之內，密謀已被暗探窺破。遠在菱蕩湖的陳櫓尚不知，南北兩條戰線，今夜就要掀起風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