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漫過蘇州城外的河道，水汽裹著河底淤泥的腥氣，沉沉壓在官織局的高牆之上。昨夜織戶們趁夜突圍，大半人已經順著隱秘的水巷分散撤離，可仍有二十餘人困在後院倉房，退路被溫傢俬兵死死截斷。
柳織娘立在臨水的矮牆陰影裡，指尖攥著一根染過靛藍的粗棉線。這線不是尋常織機所用，是前些日子她帶著眾人，偷偷用邊角廢絲捻出來的，韌度遠超普通棉麻，專門用來捆紮、牽引，是匠人們在機房裡琢磨出的本事。百業之技，從來不止織布染色，但凡手上謀生的手藝，危急時刻，都能化作自保的依仗。
“柳阿姊，東邊閘門的守衛換班了，只有兩個人守著。”一個年輕染工貓著腰快步過來，額角沾著泥汙，聲音壓得極低，“只是河道出口那裡，溫家拴了一條大船，纜繩鎖死，船橫在水道正中，咱們的小舢板根本過不去。”
柳織娘抬眼望向河面。那艘烏木大船泊在水閘口，粗壯的棕纜牢牢系在岸邊石樁，如同一道橫亙的鐵欄。只要這船不移，所有從水巷出逃的人，都會被堵在這片死水灣裡。溫家打的主意再清楚不過，不急於衝進倉房廝殺，只是卡死出口，慢慢耗到倉內人糧水耗盡，再從容收網。
“那纜繩有多粗？”柳織娘輕聲問。
“碗口粗細，外層裹了浸油的麻布，刀砍上去容易打滑，尋常斧子，一時半會兒劈不斷。”染工皺著眉，“私兵輪班盯著，靠近石樁，立刻就會被發覺。”
柳織娘低頭思索片刻，目光掃過身旁眾人。這些人，大半都是織戶、染匠，沒有江湖人那般凌厲拳腳，可常年與絲線、染料、木機打交道，懂受力，識繩結，熟悉木材與繩索的強弱之處。
“不用硬砍。”她緩緩開口，“浸油棕纜，最怕持續高溫。咱們染坊裡存著硝石與炭火，取來，燒它繩芯。外層麻布看著結實，內裡棕絲一旦焦脆，稍加拉扯便能崩斷。”
幾人立刻分頭行動，悄無聲息折返廢棄染棚，把備好的炭火、硝石包藏在木桶底層，藉著運送汙水的由頭，一點點往石樁附近挪動。
而千里之外，北地山道，是另一番光景。
沈青靠在一塊巨大青石之後，肩頭傷口又滲出血跡，浸透了粗布衣衫。護送他的馬鋒半跪在側，手裡握著一把短鑿，那是鐵匠鋪裡的物件，平日裡用來鑿鐵修器，此刻便是防身兵器。身後追兵腳步聲越來越近，溫家重金招攬的暗客，循著血跡一路追來，不肯放過這攜帶著萬民書與罪證的書生。
“前面就是渡口，過了這條河，對岸便有驛站，能尋到可託付之人。”馬鋒側耳聽著追兵動靜，低聲道，“但渡口的渡船被他們提前控制，船家都被驅走，渡船鎖在對岸。”
沈青喘著氣，將用油布層層包裹的文書緊緊抱在懷中。一路北上，數次險死還生，這一包東西，是菱蕩湖所有人的期盼，是江南無數被困織戶的活路，絕不能落入敵手。
“能不能泅水過去？”沈青問。
“河水尚寒，水流湍急，你身上有傷，下水極易失力。”馬鋒搖頭，目光掃向岸邊，“岸邊堆著伐下的原木，還有捆木筏用的藤索。我少年時跟著漕幫學過扎筏，咱們就地取材，拼一隻簡易木筏。只是追兵轉眼就到，留給咱們的時間不多。”
身後林子裡傳來枯枝斷裂的脆響，暗客已經逼近。馬鋒握緊短鑿，起身擋在青石前方，做好了阻攔的準備。
“你扎筏，我來拖住他們。”馬鋒聲音沉穩，“漕幫撐船卸纜、以木禦敵的法子，我還記得。”
沈青望著他寬厚的背影，心頭翻湧。他們沒有絕世武功，所依仗的，不過是平日裡謀生練出來的本事。鐵匠的鑿、漕夫的筏、織戶的繩，百業手藝，便是此刻護持公道的力量。
江南水灣，柳織娘這邊已經摸到了石樁之下。炭火在陶盆裡靜靜燃燒，硝石撒上去，火苗驟然竄起，舔舐在棕纜的根部。浸油麻布遇火，黑煙緩緩升騰，焦糊氣味慢慢散開。值守的私兵只遠遠張望，只當是岸邊雜物起火，並未放在心上。
棕纜外層麻布漸漸燒盡，內裡棕絲在高溫下一點點炭化。柳織娘伸手，拉住棉線輕輕一拽，“咔嚓”一聲悶響，粗重纜繩從中崩斷。
大船失去束縛，被緩緩流動的河水推著，慢慢向一側偏移，水道出口，終於空出一條通路。
“成了！”身旁織戶眼底亮起微光。
柳織娘抬手示意眾人噤聲：“快，通知倉房裡的人，分批登舢板，順著水道走，分散去往各村落腳，不要扎堆。”
一隻只小小的舢板從水巷陰影裡滑出，悄無聲息駛入主河道，順著流水，四散遠去。
北地渡口，馬鋒已經與最先衝來的兩名暗客交手。短鑿不重，出手卻準，全是打鐵時淬鍊出的穩勁，專挑對方手腕、關節等薄弱之處攻擊。纏鬥之間，沈青拼盡氣力，將原木用藤索捆紮，木筏初具雛形。
更多暗客從林中衝出，馬鋒肩頭捱了一擊，踉蹌後退，依舊死死守住渡口。
“沈先生！筏子好了便立刻走！不用等我！”
沈青捆緊最後一處藤結，縱身跳上木筏，木筏在水面輕輕搖晃。他回頭看向苦戰的馬鋒，咬緊牙關，拿起長篙，狠狠向岸邊一點。木筏破開冰冷河水，向著對岸緩緩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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