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55章 渡口侯船(1)

作者:既梨·14小時前

春雨連綿,一連數日不曾歇止。

江南河道被雨水漲滿,河面漫上兩岸的青石臺階,渾濁黃水卷著斷枝敗草緩緩淌過。蘇州城外十里渡口,往日舟楫往來的熱鬧景象,此刻被漫天雨霧蒙上一層沉鬱。雨絲細密,打在蓑衣上沙沙作響,遠處的田疇、村落全都融在灰白霧氣裡,看不真切。

柳織娘帶著七名從官織局逃出的織戶,隱在渡口旁廢棄的貨倉之內。貨倉木板朽壞,縫隙不斷滲雨,地上積了淺淺一窪泥水。眾人一路晝伏夜行,衣衫早已溼透,手上腳上佈滿磕碰出來的傷痕,連日奔逃,人人面色疲憊,卻沒有一人敢出聲喘息。

“按約定,陳櫓該在這裡接應我們。”柳織娘靠著冰冷木柱,抬手抹去臉頰混著雨水的髮絲,聲音壓得極低。她指尖還殘留著織造絲線磨出的厚繭,方才趕路時,懷裡緊緊揣著一卷從官織局偷偷謄錄下來的賬冊,那是溫家假借官織之名,私扣織戶、暗中販運緞料牟利的憑證。

一名年長染工輕輕搖頭,望向門外茫茫雨幕:“渡口到處都是溫家的人。方才我去水邊探看,三處碼頭都有刀客巡守,每一艘靠岸的船,都要仔細盤查,想直接登船,難。”

方才突圍逃出官織局的喜悅,此刻慢慢沉了下去。他們雖僥倖撕開織造局高牆,帶著證據逃了出來,可溫家的搜捕網,早已鋪遍周邊所有水陸要道。陸路關卡盤查嚴密,帶著這麼多人,根本走不遠,唯有走漕河水路,才能往菱蕩湖折返,與陳櫓他們匯合。

“溫家知道我們手裡有賬冊,必然全力堵截。”柳織娘緩緩開口,目光掃過身旁眾人,“他們要抓的,一是賬冊,二是能作證的織戶。只要賬冊保住,我們就不算輸。萬一遇上圍堵,你們先走,我留下來拖住他們。”

“織娘,這話萬萬不可!”年輕織戶急忙低聲勸阻,“是你帶著我們逃出牢籠,要走一起走。我們這些人,在織造局裡被拘押數年,早就沒什麼可失去的了。”

倉外忽然傳來腳步聲,幾人瞬間屏息,各自握緊手邊用來防身的短木梭。木梭本是織布器具,堅硬沉實,危急之時,便是他們唯一的兵器——這便是菱蕩湖人的本事,謀生的手藝,亦是自保的武道。

片刻之後,一個披著破舊斗笠的人影,貼著牆根繞到貨倉側門,輕輕叩了三下木板,又停頓一瞬,再叩兩下,是事先約好的暗號。

柳織娘抬手示意眾人原地不動,獨自挪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門外是魯小魚,一身粗布短打,斗笠壓得很低,雨水順著笠簷不停滴落。

“織娘,情況有變。”魯小魚閃身躲進倉內,甩了甩身上雨水,氣息微喘,“原定接應的船,半個時辰前被溫家的人扣下了。河面上大船盡數受管控,普通客船不敢載我們。陳櫓已經另尋法子,找了漕幫裡相熟的船工,只是船小,一次載不下所有人。”

貨倉裡一片安靜,只有雨水敲打屋頂的聲響。年長染工沉吟片刻:“船小,就要分批走。可分批,更容易被截住。一旦其中一批被拿,所有人都要受牽連。”

魯小魚看向門外河道:“下游三里,有一處隱秘淺灘,是舊時卸蘆葦的小埠頭,不在溫家巡守範圍之內。只是那裡水淺,大船靠不了岸,只能坐小舢板。但從渡口到淺灘,要穿過半里蘆葦蕩,沿途有溫家散探。”

畫面一轉,千里之外,淮北山道。

山雨同樣滂沱,泥濘山路溼滑難行。沈青靠著一塊巨大山岩喘息,肩頭傷口再次崩裂,血水浸透粗布衣衫,混著雨水往下淌。護送他的馬鋒、周鐵柱二人,持刀守在兩側,警惕盯著身後蜿蜒山道。

方才一場纏鬥,甩開了追兵,可對方並未走遠,只是暫時隱入山林,還在循著蹤跡追趕。沈青懷中用油布層層包裹的萬民書與證詞,是重中之重,半點不能損毀。

“沈先生,不能久留。”馬鋒壓低聲音,目光掃視四周林木,“這一帶山岔多,他們熟悉地形,很快便能追上來。前面山坳有一處山民草屋,可以暫避,等雨小些再趕路。”

沈青抬手按住胸口油布包裹,雨水打溼他的額髮,他臉色蒼白,眼神依舊清亮:“不能耽擱。通政司離此地還有兩日路程,若是延誤,證據遞不上去,江南千百織戶,依舊逃不出溫家的手掌。追兵追得緊,不必為護我死戰,危急之時,優先保全這份文書。”

周鐵柱握緊手中鐵扁擔,那是他平日裡打鐵挑料的傢伙,此刻已經砍出不少缺口:“我們既然接下這趟差事,就不會丟下先生。菱蕩湖的人,從不半路棄友。百業之人,靠力氣手藝討生活,守的就是一個信義。”

林間忽然傳來幾聲口哨,長短錯落,是追兵之間傳訊的訊號。

“來了。”馬鋒瞬間繃緊身子,腳步輕輕挪到山道轉彎處,“鐵柱,你護沈先生往山坳走,我來斷後。”

另一邊,蘇州渡口貨倉之內,柳織娘已經拿定主意。

“分兩隊走。”她低聲安排,“一隊由魯小魚領,四名織戶先行,乘舢板先往菱蕩湖方向去,帶著謄抄副本賬冊。剩下我們三人,留在渡口,假意尋船,引開溫家搜捕人手。正本在我身上,只要任何一隊能平安抵達菱蕩湖,事情就還有轉機。”

眾人還要爭辯,柳織娘抬手止住話音:“沒有更好的法子。溫家的目標是賬冊與人證,我們分開,生路才多一條。記住,一旦上船,不要停靠,沿著漕河支道走,避開主航道。見到陳櫓,把官織局裡拘禁織戶、強徵緞料的實情盡數告知。”

魯小魚咬了咬唇,鄭重點頭:“織娘小心。若是被圍,務必想辦法傳信,我們會折返接應。”

雨勢不減,白霧籠罩河面。兩隊人簡單整理行裝,藉著貨倉陰影,分頭從兩個方向悄悄離開。魯小魚帶著四名織戶,彎腰鑽進茂密蘆葦叢,朝著下游淺灘潛行。柳織娘與另外兩名織戶,則朝著渡口主碼頭走去,故意放出行蹤,將巡捕的視線牢牢吸引過來。

水面遠處,幾艘巡船掛著溫家標記,船上火把在雨霧裡明明滅滅,緩緩在河道之上往來巡查。刀客立於船頭,目光掃過兩岸,搜尋出逃織戶的蹤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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