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櫓記》第181章 蘆巷行,火門山(1)

作者:既梨·5天前

烏篷船艄尾一擺,扎進蘆蕩深處的水巷。兩岸蘆葦高過船頂,長長的蘆葉擦著船篷沙沙作響,把岸上守備的怒喝遠遠隔在身後。數十條船幫的小船如同游魚,三三兩兩分散開,一部分留下來牽制追進來的官府快船,餘下幾條護著載了沈青一行人的主船,沿著只有漕河老船工才認得的秘道向北行去。

艙裡點了盞極暗的豆油燈,燈芯壓得很低,一點昏黃微光只夠照亮方寸之地,怕火光透出蘆叢,引來巡河官兵的耳目。柳織娘小心拆開外層油布,指尖碰了碰訴狀的紙面,一路泥水顛簸,依舊乾燥平整,她懸了許久的心稍稍落下一點,又重新一層層裹好,貼身收進衣襟夾層。

“守備吃了這一回虧,必定加急行文往北所有漕口、州縣。沿路大小渡口、驛道,海捕文書怕是都已經張貼出去了。”沈青抬手按住肋下,方才和伏兵頭領纏鬥挨的那一拳,皮肉已經腫起來,稍稍一動便扯著疼。老周取來一罐船家用的跌打草藥膏,遞給他。

“漕河主道是萬萬不能再走。官府的哨船這幾日會佈滿整條幹流,但凡載著外人的船隻,一律攔下來細細搜檢。”老周坐在船舷,手裡緩緩捻著一根乾枯蘆稈,“咱們走的這條蘆蕩秘道,汛期才是通渠,如今水淺,很多窄巷只能容烏篷小船擦著水底淤泥蹭過去,慢是慢些,官兵多半想不到有人敢鑽這片迷宮。再往北出了蘆蕩,便是一片連綿的低山,翻過山,腳下就是冶鐵十二火門的地界。”

沈鏨倚著船柱,短鑿橫放在膝頭,指尖摩挲鑿口常年打鐵磨出來的刃痕。她生在火門,自小看著鐵匠掄錘開爐,十二火門於她不是陌生地名,是舊鄉。

“十二火門,十二座冶鐵工坊聚落。官府常年徵調鐵匠去打造軍械、修繕城防,徭役繁重,鐵料還層層剋扣,火門裡面的人,日子不比江南織戶輕鬆多少。”沈鏨聲音不高,“只是十二火門並非鐵板一塊,裡面有幾個把頭,拿了官府的好處,一味順從,也有不少鐵匠心中積怨已久。我們貿然前去,未必所有人都會願意幫我們。”

狗蛋蹲在船頭,短鐮橫放在腿邊,一雙眼睛不停掃視兩側蘆葦縫隙,提防有追兵繞近路包抄。少年自小跟著採藥山堂進山,認得草木水氣,鼻尖忽然一動。

“前面水道水汽不一樣,不是死水味,有活水流動,快出蘆蕩了。”

老周微微頷首,讚許地看了狗蛋一眼:“沒錯,前面出口連通一條山澗支流,沿著支流上行,便是進山的渡口。船幫的船隻能送到這裡,山裡面水淺,烏篷船劃不上去,餘下的山路,就要靠你們步行。”

柳織娘抬眼望向沈鏨:“你熟悉火門裡面的門路,若是尋盟友,最先去找誰?”

“先找我師父,陳大錘。”沈鏨眼中浮起一點暖意,轉瞬又沉下來,“他是十二火門裡面手藝最好的鍛工,性子剛直,最見不得官吏欺壓匠人。只是三年前一次趕造兵器,官府催工,日夜不停開爐,他的小徒弟熬不住高溫,中暑倒在熔爐邊上,就那麼沒了。他去找監造官吏討要說法,反被打了二十板子,禁了大半年不許上爐打鐵,心裡早就憋著一口怨氣。只要尋到他,大半火門的鐵匠,都會聽他一句。”

沈青靜靜聽著,心中盤算:“若是陳大錘肯相助,火門便能給我們備上路途乾糧、防身鐵器,還能幫我們尋一條少有人知的旱路繞開官道關卡,直往京師。”

老周這時臉色微凝,開口提醒:“但有一樁兇險。十二火門裡面,三號火門把頭叫魏黑塔,和漕口守備素有往來,官府若是猜到你們奔著火門去,必定先派人去聯絡魏黑塔,叫他守在進山要道拿人。進山的路不止一條,可最近、最好走的那條山口,正好歸魏黑塔的人把守。”

艙內幾人都沉默片刻。

狗蛋忽然開口:“我熟山地,山裡面還有幾條採藥人踩出來的野徑,窄,難走,荊棘多,平常只有採藥的人才敢穿行,魏黑塔的人手未必會蹲守在那些小路。只是路途繞遠,要多走上兩日。”

“多兩日,換一條活路,值得。”沈青當即定下來,“出蘆蕩之後,不在渡口久留,立刻順著採藥小路進山,直奔陳大錘所在的七號火門。”

船身輕輕一晃,眼前連片的蘆葦忽然向兩邊分開,視野豁然開闊。烏篷船駛出蘆蕩迷宮,前方一條清淺山澗蜿蜒自群山之間流下來,水面清透,不再是汊道里面渾濁發黑的淤泥水。兩岸不再是蘆葦,而是叢生灌木、矮松,層層疊疊的青山橫亙在北面天際。

老周站起身,抬手指向山腳下一處小小的石埠:“就是那處石埠,船隻能停到這裡。再往上水太淺,推都推不動。”

幾條烏篷船緩緩靠上石埠。船幫的弟兄們紛紛伸手,把柳織娘懷裡那捆藏著訴狀的貢絲小心抬上岸。老周從懷中取出一個用油紙包好的布包,交到沈青手上。

“裡面是乾糧、傷藥,還有幾吊碎銀。漕河之內,船幫能護你們到此,再往北進山,便是火門的地界,船幫的人跟著進山反倒扎眼,剩下的路,只能你們四人自行前去。”老周看向幾人,鄭重道,“訴狀託付給你們,江南萬千船戶、織戶,都等著你們把實情遞到朝堂。萬事小心。”

“大恩不言謝。”沈青拱手深深一揖,柳織娘、沈鏨、狗蛋也一同躬身。

船幫眾人調轉船頭,撐篙離岸,烏篷船緩緩退入來時的蘆蕩水道,轉瞬消失在葦巷之間,留下四人站在山邊石埠,望著面前連綿群山。

山野之間風涼,帶著鐵器礦土獨有的淡淡腥氣,遠遠隱約傳來一聲聲“叮——當、叮——當”,是鐵錘擊打鐵坯的聲響,隔著好幾重山巒依舊隱隱飄來,那便是冶鐵火門日夜不息的鍛打聲。

沈鏨望向傳來打鐵聲的群山,輕聲道:“聽見了,那就是十二火門。一座座熔爐埋在山谷裡,白日青煙滿山,夜裡爐火映紅半邊山壁。”

狗蛋背上短鐮,當先踏上岸邊一條几乎被野草蓋住的小徑,伸手撥開擋路的灌木枝條:“採藥道入口就在這裡,我們順著這條小路往山深處繞,避開魏黑塔把守的主山口。路上儘量不要生火,少出聲,山裡有火門巡山的匠人,也有可能是官府派來的探子。”

四人排成一列,狗蛋在前探路,沈青居中護著貢絲捆,柳織娘貼身護住訴狀,沈鏨斷後,順著野草小徑一步步踏入山林。山路並不好走,地上滿是亂石、刺藤,一不留神便會勾破衣料。越往山裡面走,打鐵的聲響越發清晰,山谷之間此起彼伏,連綿不絕。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天色慢慢由深藍轉為濛濛魚白,天邊將要破曉。眾人尋到一處背靠著巨巖、長滿矮樹的隱蔽凹地,暫時停下腳步休整一夜奔波的身子。

沈青靠著岩石坐下,拆開老周給的藥罐,撩開衣襟,把草藥膏細細抹上肋下淤青,藥膏帶著一股清涼氣息,稍稍壓下腫痛。柳織娘把貢絲捆放在岩石內側,仔細檢查捆紮的繩索,確認沒有鬆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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