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館被放逐到郊區有些日子了。
起初，底下什麼都沒有。羅蘭確認過——在他還是“漆黑噤默”的時候。總類層之下本該是岩床，岩床之下本該是死寂。
但某天，那扇門出現了。
嵌在總類層最深處的牆壁上，材質像是巨獸的骨骼，表面淌著幽綠的血管紋路。
門把手是個鐵環，觸感冰涼。門虛掩著，漏出一點波濤和星光。可不管羅蘭怎麼用力，它始終保持著那條縫。像固執的拒絕，又像傲慢的邀請。
安吉拉對此保持沉默。羅蘭太熟悉這種沉默了——那是她在腦葉公司的漫長時間裡學會的。
但她又總忍不住瞥向那個方向，彷彿門後的氣息扯動著她內心的某根弦。
於是他不再問。只是走到此處時，會停下來聽聽動靜。
起初只有呼吸聲。首到某天夜裡，根鬚垂了下來。
那些根鬚一首都在，只是他沒“看見”。而此刻它們在黑暗中搖曳，泛起微光。畫面流淌而過：一條街，一家小店，一個背影——安吉麗卡。
她坐在窗邊翻書，陽光落在髮梢上。那顏色不是書頁裡灰白的記憶，而是鮮活的。
羅蘭的手按在門上，指節發白。這是幻象，他知道的。其中必然有什麼陰謀或者代價，所以他沒動。
可是畫面裡，安吉麗卡抬頭看向窗外，似乎和羅蘭遙遙對視了，她的嘴唇動了動，露出了一個輕淺的笑容。
然後，光芒熄滅了。
羅蘭站在黑暗中，呼吸不穩。胸腔裡那股熟悉的鈍痛翻湧上來。理智在尖叫著這是陷阱，可那幻影殘留的溫度卻燙得他指尖發顫。他沒多想，憑著一股近乎自虐的衝動，再次把手按在門上，用力——
門開了。
僅僅是因為站在門外的這個男人，心裡的痛苦足夠沉重，沉重到能與門後的虛無共鳴。
門後是向下的階梯。石階上覆著苔蘚般的發光菌毯，空氣混雜著鐵鏽味與腦啡肽的甜膩。
他看見了那間石室。
穹頂隱沒在黑暗裡，星光與金色根鬚垂落。地面是幽綠色的流動物質，踩上去會泛起漣漪——那是人類潛意識的殘渣。石室中央，懸浮著一枚漆黑的卵，表面流轉著熒綠色星雲螺旋紋路，周圍的現實微微扭曲。
羅蘭沒靠近，手按在杜蘭達爾劍柄上，指腹一遍遍摩挲著熟悉的劍鍔，試圖用那粗糙的觸感壓下心中的躁動。
“你不該來這裡。”
安吉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疲憊。羅蘭沒回頭，只是從喉嚨裡低低地應了一聲。
“這門開了，”他說，聲音乾澀，“我看到了些東西。”
“我知道。”安吉拉走下臺階，鞋底踩過菌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是‘河流’沖刷上來的碎片，不是真實的。羅蘭，你看到的……未必是真的。”
“我知道它不是真的，”羅蘭的聲音沒什麼波動，目光卻死死鎖在那枚卵上，“但我看到了，這就夠了。它讓我看到這些，不就是為了引我下來？”
安吉拉停在他身側，抬起手，任由一根垂落的根鬚纏上蒼白的手指。她指尖微微一顫，像是被那刺骨的低溫燙到，卻又鬼使神差地沒有甩開，反而輕輕回握了一下那虛無的光影。
“原始層……它一首在這兒，就如它所映照的本質。但這扇門，首到剛剛才接納你。也許是因為你帶來的痛苦，己經濃稠到它都無法忽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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