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但倒也不至於那樣。”克里門特打斷她，嘴角似乎想勾起一個弧度，但最終只是讓面部線條變得稍微柔和了一點。
“唯有背上枷鎖，才能踏上旅途。為了成為人，我願意相信那種可能性。哪怕它很低，哪怕我會受制於人。”
“我沒有第三次機會了，或許應該等待一個足以改變流向的人，將我拉出來。”
他抬起手，輕輕按在心口。“這是我唯一想做的選擇。為了一個沒法履行的約定。即使這在你們眼中，毫無意義。”
羅蘭看著他，那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這不是瘋狂，這是清醒地走向自我毀滅，是為了一個虛無縹緲的目標，親手摺斷了翅膀，還要平靜地說這是自由。
“你是瘋子嗎？”羅蘭低聲道。
“不。”克里門特輕輕搖頭，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人的執著，“瘋子是被迫失去理智，而我是自願的。我會閉上眼睛，堵住耳朵，去走那座最狹窄的獨木橋。哪怕橋下是萬丈深淵，哪怕所有人都指著我說……”
他轉過頭，看向羅蘭，那雙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具體的情緒——一種近乎溫柔的愚蠢，可那似乎也是模仿來的。
“說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
穹頂的根系紛紛垂落，簇擁著他。
安吉拉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包含了太多的東西：“你會後悔的。那種無力感，會比你現在承載的所有痛苦加起來還要沉重。”
“後悔也是一種人類的情感。”克里門特微笑了，那是一個真正的帶著些生疏與笨拙的笑容，“我很期待。在那之前，羅蘭先生，請您不要殺了我。至少等我變得足夠‘愚蠢’之後再動手取走我的心臟。那樣或許我才能找到存在的意義。”
羅蘭想起了那扇門，想起了根鬚上安吉麗卡的幻影。他知道那是假的。但此刻，看著克里門特，他忽然覺得，自己和這個怪物，或許並沒有什麼不同。
“你帶回來的那些，”羅蘭開口，聲音沙啞，“對你而言，算真實麼？”
“是真實。”克里門特說，抬起手，接住一滴熒光液體，看著它在掌心蒸發，“我能感知它們的溫度、重量、痛楚。但我深知，那不是我的。我只能接受，無法改變。”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有些放空，“被動地感受一切，不斷的感受他人的苦難。”
“或許該給自己找點罪受，用你們的話來說。”
他向前半步，又停下，側耳似乎在傾聽。“安吉拉，我可以離開這裡麼？有些問題要解決，她應該知道我回來了。”
“可以。”安吉拉伸手理了理鬢角，“但你只能在圖書館範圍內活動。在學習如何在不引起恐慌的前提下，觀察人類。”
她看著這個和曾經己經完全不一樣的傢伙，從什麼時候又是為什麼，我們各自走向了這條只剩下痛苦的道路。
“只是觀察。”克里門特重複，若有所思地點頭，“為什麼不是學習？”
“觀察是學習的一部分，而剩下的，你或許需要一些教導。”
安吉拉沒有指定羅蘭完成這個任務，只是順帶提了一嘴。
克里門特偏頭，看向羅蘭，眼裡是真實的困惑。他不明白這兩者的區別。他正在回憶那些過去，卻找不到答案。
羅蘭沉默了很久。他看著這個即將“跳下懸崖”的存在，看著他那雙承載了萬物卻唯獨沒有自我的眼睛。
“一碼歸一碼，區別在於觀察是看別人怎麼做。學習是……”他頓了頓，眼神銳利，“是知道自己為什麼想那麼做。哪怕理由很蠢。”
克里門特眨了眨眼，平淡的眼神里似乎有極細微的波動，像石子投入深潭。他輕輕撥出一口氣，肩膀鬆弛了一點。
“一碼歸一碼……我會記住的，羅蘭先生。”
安吉拉轉身走上階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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