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心結
雨是傍晚時分開始落的。起先只是試探性地敲打鐵皮屋簷，到了後半夜，後巷的積水便漫過腳踝，在碎磚與鏽鐵之間流淌出無數條灰黑色的脈絡。
他們是上一次任務後僅剩的倖存者。
事務所化為廢墟，同僚的名字被從記憶中抹去，只剩下前代表臨死前死死攥住的那疊檔案——浮士德從其中翻出了真相的線頭：委託是局，任務是餌，整間事務所是被明碼標價，賣出去的。
設局的幫派要的不是酬金。他們要的是藏在他們其中一人皮囊之下的東西。
克里門特。或者說，他們要的是那份“擬態”。從頭至尾，所有的接觸、信任與背叛，都只是慾望編織的謊言。
浮士德算到了他們會來。可算到與攔住，是兩道截然不同的命題。
包圍圈在後巷狹窄的甬道中收攏。三層人牆，刀具上淬著暗藍色的東西。他們叫囂著，要奪走兩個人好不容易保留下來的、唯一尚未失去的東西。
“我們己經受夠了，浮士德。”
“我想，人類與異想體的貪婪，究竟有何區別？最終導向的，無非是同一種毀滅。”
如同一條存在的鎖鏈被無聲繃緊。浮士德敏銳地察覺到了那股震顫，但這一次，她無法反駁，無法說出那句斬釘截鐵的否定。
克里門特與一無所有的戰鬥依舊毫無章法。衝進去的那一刻，他們就未曾打算全身而退。以傷換傷是他們唯一會的語言——刀鋒撕開他的手臂，他順著傷口把骨頭遞出去；鉤子扯開他的側腹，他用腸子將對方的手腕絞緊。雨越下越大，地上的猩紅被沖刷得很淡，像誰用兌了水的廉價顏料，潦草地塗抹著這場殺戮。
第七次被貫穿之後，有什麼東西徹底翻轉了過來。
繃帶無聲落地。右眼那枚藍綠色的重瞳完全睜開，不再掩飾，不再收斂。背後刺出猙獰的刃足，右肩浮起一簇緩緩轉動的眼球，腰後垂下由脊椎骨節連綴而成的長尾。擬態完全活化——又在同一瞬間，被另一個意志強硬地覆蓋。不是一無所有在駕馭這具軀體，是他握住了一無所有的方向盤。
接著，真正的怪物撕下了他僅存的人皮。血紅色的血肉膨脹填充，由慾望飼育的怪物展露出最後的真容。可欲望吞吃得太多之後，內心剩下的，也不過是滿口的苦澀。
那一夜之後，這個貪得無厭的幫派，也從這條後巷的地圖上被徹底抹去。
廢墟歸於沉寂時，雨依然在下。高塔矗立在屍堆中央，他沒有褪下那身猩紅色的外肌。周身大大小小的眼睛沒有聚焦，人臉上僅存的左眼沒有落點，只是虛虛地望著無垠的雨幕，彷彿在數著什麼。
他數得很清楚：設局賣出事務所的中間人，一個；他親手救下、轉頭便為幫派帶路的線人，兩個。算上人數，是三次。而算上次數，也剛好是三次。
他什麼都沒說。眼前的一切，只是屍山血海，只是浸透了貪婪者血肉的殘垣斷壁，只是一座由貪慾堆砌而成的、沉默的血肉高塔。
恐懼與慾望將後巷的雨夜浸潤得無比黑沉，彷彿這座城市永遠無法等來下一個拂曉。
“吶，浮士德。他們……還會復活嗎？”
“不會。”
“是嗎。人類，真是脆弱的生物。”
脆弱到會一次次失去。脆弱到會被慾望輕易地改變核心。脆弱到，無法接納兩個想要成為“人”的異類，那點微不足道的想象。
“不會復活……也挺好的。別再醒來了。”
別再帶來更多令人作嘔的慾望了，也別再嘲笑我們這樣拙劣的模仿者了。
“沒什麼好悲哀的。”浮士德的聲音穿透雨幕，“他們要殺掉我們，我們只能回擊。”
“人類本身，就是追求慾望與本能的生物。和異想體，又有什麼區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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