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辛德瑞拉、睡王子與豆藤」
【序】
但丁是漂浮在舞臺正上方看完這一切的。
說“舞臺”其實不準確。這裡的穹頂高得不像話，畫上去的星空卻在緩慢地、真實地流轉，有一顆星星眨了一下——後來但丁確認了很久，那真的是“眨”。
觀眾席空無一人，只有第一排正中央坐著維吉里烏斯，膝上攤著場刊，紅筆在上面勾畫。他身旁隔兩個座位的位置上，似乎還坐著兩個輪廓，幽綠色的，沒有影子；另一個完全看不清。但丁每次想細看，那兩個位置就只有一盞安全出口的綠燈。
＜這是哪裡？＞
“彩排現場。”維吉里烏斯頭也不抬，“旁白還沒到你說話。”
＜旁白為什麼吊在天花板上？＞
“預算有限，我們把旁白席的座位賣了。”
這句話很荒謬。但頭頂吹過的風是真的，帶著舊木頭和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河水的腥氣。
但丁決定暫時接受這個設定，他也看出來了，他應該是在做夢。而夢裡一般都是這樣的——荒謬得理首氣壯，真實得漫不經心。
大幕拉開。
【辛德瑞拉】
第一幕第一場，灰姑娘的家。
佈景是一棟木屋，做工粗劣，牆上用毛筆寫著“豪宅”兩個字，工整的H巢字型，一看就是鴻璐寫的。但壁爐裡的火是真的，烤得前排的空氣微微扭曲；桌上的黑麵包是真的，硬得能當道具武器。
灰姑娘的父親默爾索站在客廳中央，念出臺詞：“親愛的女兒，父親即將遠行。”
他停頓了兩秒，側頭看向舞臺側翼。側翼有人舉牌：請倒下。
“……根據劇本安排，父親一角將於本場下線。”默爾索的聲音毫無起伏，像一臺報幕機器，“臺詞只有‘遠行’兩個字，舞臺指示卻要求我死亡。本人對劇本的邏輯性持保留意見。”
“你倒是倒啊！”側翼傳來羅佳的聲音，“你一場的片酬頂我三場！”
“收到。”
默爾索首挺挺地倒了下去，像一塊木板拍在地板上，“砰”的一聲。太標準了，標準得像排練過千百次，又標準得像某種告別儀式——他倒下的瞬間，壁爐的火苗矮了一截，整個客廳的光都暗了半度。兩個工作人員上臺把他抬走。路過觀眾席時，他還睜著眼，衝維吉里烏斯點了點頭。維吉里烏斯用紅筆在場刊上寫了一個“優”。
繼母良秀踩著點登場。她叼著煙，菸頭的火光是真的，煙味也是真的——那種嗆人的煙味，飄出的白煙升得很高。她提著的裙襬下鼓鼓囊囊，後來證實藏了兩把菜刀，刀是真的，開過刃。
她環視這棟“豪宅”，目光在那兩個毛筆字上停留了很久，嘴角明顯抽搐了一下。
“以後這裡，”她吐出一口煙，“我說了算。”
克里門特提著行李箱上前，非常有禮貌地向樓梯上的鴻璐鞠了一躬：“你好，從今天起請多關照。你的房間我徵用了，不過閣樓也很不錯——我替你試過了，很暖和，還有老鼠可以一起睡。”
他說得極其誠懇。誠懇到沒有人覺得被欺負了，包括被欺負的那個。
辛克萊抱著包袱縮在他身後，用蚊子一樣的音量補充：“對、對不起……我們只是奉命行事……那個，閣樓其實沒有老鼠，克里門特先生把臺詞背錯了，原句是‘沒有老鼠作伴’……”
“辛克萊。”良秀頭也不回，“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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