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門特說得很快，快得像是早有預料。但他說的是實話——但丁能聽出來，那裡面沒有隱瞞的硬度，只有一種更奇怪的東西：茫然。
“我不認識她。”他又重複了一遍，這次慢了下來，像是在說服自己，“我沒在任何檔案裡見過她，沒聽任何人提起過她，我的……我的記憶裡也沒有她。一個字都沒有。”
＜可她認識你。＞但丁說，＜她一首在和你說話，而且她一首在等你想明白什麼。＞
克里門特沉默了。
良久，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某個驚鴻一瞥的瞬間，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輕：“老師。如果一本書一首擺在身邊最順手的位置上，擺了很久很久，久到你每天都從它旁邊走過去——你還會注意到它嗎？”
＜……什麼意思？＞
“沒什麼，老師。”他收回目光，“只是忽然想到，藏東西最好的辦法，不是上鎖。是讓看見它的人都以為，自己從來沒見過它。”
但丁還想再問，克里門特卻己經轉身走向了一邊。他的背影在說：這個問題，他也是剛剛才開始問的。
“注意。紫色編碼，解除。紫色編碼，解除。己清除所有編碼。”警報聲逐漸小了下去。
“喔！工作順利結束！”
“那麼，下次再見吧！哈哈哈哈！！”
伴隨著劇烈的震動，齊格飛昇上了天空，在某處消失了……
雖然他們多少花了點時間，但最後還是再次獲得了通行許可。
維吉里烏斯趁機先回到了巴士上。也許他早就知道會碰見這個叫做齊格飛的人，所以才會下車。
似乎只有但丁在意他那多少帶些怒氣的背影……
“嗚呼，嗚呼呼……”
也許只有一個人察覺不到這種冰冷的氣氛吧——唐吉訶德用世界上最幸福的表情撫摸著寫有齊格飛簽名的紙。
“吾怕不是在做夢吧！經理老爺！能掐一下吾的臉嗎？”
——幸福是真的。這一點，任何人都看得出來，也沒法苛責。
但只有唐吉訶德自己知道，這張紙的分量不對。
它太輕了。
她等這張簽名等了很多年。雜誌上剪下來的照片、攢錢買的模型、午夜對著天花板演練的“遇見齊格飛大人時要說的話”——這些，都曾是它預備的分量。可現在她把它捧在手裡，它所擁有的全部重量，抵不過她胸口裡另一樣東西。
那樣東西是滿地的殘肢斷臂，是辛克萊小到聽不見的聲音，是格里高爾推她的那一把，是羅佳的冰晶落在臉上的涼——還有她自己那句低得陌生的“不許再碰他們”。那句話喊出口的時候，她甚至沒有意識到那是自己的聲音。
她低頭看著簽名。字跡龍飛鳳舞，透著一股“工作順利”的快活。
他把他們十三個人全部打死，然後說，工作順利結束。
她不恨他。奇怪的是她真的不恨——偶像在戰鬥，戰鬥就有輸贏，這是收尾人的世界，她比誰都懂這個道理。可是道理歸道理，有什麼東西在她心裡裂了一道縫，縫裡住進去一個問題：
超厲害的收尾人，是讓觀眾開心的人——還是讓同伴活著的人？
以前這個問題不存在。以前這兩件事在她心裡是同一件事，都叫“正義”。現在它們分開了，站在天平的兩頭，而她甚至不知道該先伸手扶哪一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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