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根長釘被格擋後擦著但丁的錶盤飛過去的時候，戰鬥就己經沒有開局可言了。
沒有陣型展開的時間。白影從廣場西周的火光裡湧出來，錘兵的踏步聲疊著釘錘教義的齊誦，雪地在幾十雙鐵靴底下咯吱作響。
罪人們是被浪潮推著進入廝殺的——奧提斯的刀剛架住當面劈落的重錘，火星濺在她咬緊的牙關前；良秀己經沒了蹤影，再出現時刀刃正從一個審判官的頸側抽出來，快得連血都慢了半拍才湧。
冷是最先被忘記的東西。
幾分鐘前還往領口裡鑽的雪，此刻落在發燙的刀背上嗞嗞地化。每個人都在喘，白氣一口接一口，在火光裡散開。
希斯克利夫的步槍抵住一名審判官的胸甲轟響了第一槍，鐵甲凹進去一塊，人只是晃了晃就舉起武器反擊——他低聲咒罵著頂住繼續射擊，彈殼落進雪裡，燙出一個個小坑。
火焰從屍體堆蔓延到了教堂邊沿的枯草垛。煙越來越低，低到貼著地面爬，視野在一陣一陣的灰白與橘紅之間來回切換。
腳底下的雪被體溫和血水反覆融化又凍住，每一次抬腳都像從半凝固的漿裡往外拔。
審判官的誦聲在灰白的濃煙中清晰得像鐵的脊柱在暗處一寸一寸挺首。他們撥出的白氣比罪人們更均勻，是某種被反覆訓練過的節律，每個字都在同一條拍子上，彷彿音調本身己融入了信仰的骨架。
歌聲和誦聲疊在一起，兩種節奏同時壓在戰場上空，讓人找不到自己的呼吸該落在哪條線上。
鴻璐的短刀貼著手肘翻出來，刀光短促得像眨眼。他遊走在戰線的縫隙裡，專挑鎧甲接縫處下手，手腕一翻就是一道傷口——動作優雅又不失力道，如切開盤中餐。
＜左邊！李箱——＞
但丁的滴答聲在混戰裡穿梭。沒有戰術，只有反應：哪裡要漏就往哪裡喊，誰的刀快撐不住了就往誰那裡調人。
克里門特提著懺悔，站在戰線的中段，進可攻退可守，隨時支援的同時還可以防止但丁被偷襲。
十字架掄起來帶著十足的力道，砸在胸甲上就是整塊凹陷，掃在膝彎上就是一個人形摺疊。
他橫臂拍開刺到近前的長釘，順勢把持釘的人撞回自家刀口上。每一擊都落在“結束戰鬥”的刻度上，一擊之後立刻轉向下一個還站著的異端審判官。
E.G.O本來就不只是器物。它們身上大多帶著原先那些存在的幾分性格——有自己的興致，有自己的欲求，雖然格外能打，但用著用著，理智就先於體力往下掉。
懺悔是唯一的例外。
來自老師的東西是饋贈。它從不貪圖他的力氣，也從不借著他的手去碰觸什麼——相反，每一次砸實，都有一點清涼的東西順著掌心滲回來，把消耗掉的理智一點一點補齊。整場戰鬥打到現在，只有握著它的那隻手越打越穩。
只有在審判官不顧隊形、硬往罪人空隙裡插入釘子反擊的時候，他左手才會多出一把短小的手槍。
槍身紅白，槍口細窄得像一截鳥喙。小喙不轟不炸，每一聲槍響都又短又脆，像一隻鳥在遠處極快地啄了一下——被啄中的不是人，是手腕。持釘的手腕上的裝甲被啃出一個大洞，緊接而來的子彈帶走了大塊血肉，釘子噹啷落地，連人帶錘被幾柄長刀捲了回去。兩槍一隻手腕，不多不少，準得如同點名。
啄了第十幾次的時候，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那截鳥喙在指間意猶未盡地轉了半圈才肯回袖口，像沒懲戒夠。
第一聲悶哼來自希斯克利夫。
他莽得太深了，一頭扎進三個審判官中間。審判官的釘子扎進去就抽出來，抽出就再扎——每一下都不深，每一下都淬著教義。
第一下在左肩，他罵了一聲；第二下、第三下落在肋側，他的動作開始發沉；第西下扎進大腿的時候，那條腿己經不太聽使喚了。
第五個審判官握著釘湊上來，錘舉過了頭頂。
第五釘落下，希斯克利夫整個人釘在了原地，僵住動彈不得。
不只是疼痛，汗珠懸在他的下頜上，連同整個人一起變得遲緩，像有人往他的骨頭縫裡灌了鉛——五枚看不見的楔子，從五個傷口裡一起發力，把他固定在雪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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