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續的戰鬥結束得比第一場快。
摸清了路數之後，審判官的陣形對罪人們來說不再是威脅——長釘的彈道有固定的弧度，錘兵踏步的節奏像某種被刻進骨頭的儀式，白色盔甲在林間移動時總有那麼幾個轉不過來的死角。
一旦讀出來，那就不再是死亡，只是一道需要被拆解的工序。
但丁甚至有餘裕在戰局中段就判斷出了結果。
他也有餘裕注意到另一件事。
克里門特整場都在收著。
錘沒有出，火沒有亮，連那身黑氅都安安靜靜的。他只是拿著懺悔，像拿著一根普通的鐵杖，用最笨拙的姿態在戰線裡遊走——補位、接應、替人擋開漏網的長釘。
每一次出手都恰好落在“夠用”的邊界上，彷彿有一根看不見的線，把他的手死死地拴在某個刻度以內。——像一個刻意把自己調成靜音的人。
＜……＞但丁把這份觀察記了下來。那個承諾他大概還記著。至於記著的代價是什麼，但丁也暫時沒有答案。
巴士開到了道路的盡頭便停下了。引擎短暫熄火之後，周圍靜得不像話。遠處的煙是唯一還在動的東西。
“全員下車，步行前進。”維吉里烏斯的命令簡短得像一截斷骨，“我和卡戎留守。”
罪人們只是簡單抱怨了幾句——工作的流程實際早就清楚了。
腳下的雪是越走越厚的。最先是一層薄薄的白，蓋住路面，像一頁還沒來得及寫字的紙；再往裡走，雪就積得深了，深到每一步都能聽見腳下傳來的、那種新鮮的、還沒被人踩過的“咯吱”聲。可這種新鮮感很快就被另一種東西覆蓋了。
煙。
越往深處前進，越能看見整個小鎮己經被濃煙所籠罩。
那不是一場大火燒出來的煙——那是許多場火，在不同的時間、不同的位置，分別燃起、分別留下各自的餘燼之後，又被同一場風攪拌在一起的煙。灰黑的，發沉，壓在視野裡，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
而在這煙霾瀰漫的鎮中，一首樂曲正在漂浮。它的旋律沒有被濃煙吞沒——如一條逆著水流遊動的魚，固執地穿透每一層灰霾，送到每一個還在行走的人耳朵裡。
鎮子裡的擴音裝置把旋律送得很遠。雪粒在歌聲裡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燒燬的屋頂上，落在街道中央那些己經看不出用途的焦黑殘骸上——每一片都落得輕，落得小心翼翼，卻帶不走絲毫熱度。它們一碰到尚有餘溫的殘骸便化成一滴雪淚，沿著焦黑的表面滑落，滲進焦褐的土裡。
那旋律本身並不悲傷。甚至帶著一種寬闊的、像回聲一樣的輕快。可正是這種歡樂，讓那些殘骸的沉默更加刺耳。
“呃……真是一團糟呢。”以實瑪利皺著眉，又側耳聽了一會兒，“話說回來……你們不覺得這首歌聽起來有點耳熟嗎？”
“哦，對了，我知道這歌。”希斯克利夫輕哼了一聲，“以前在下雪天經常聽到這曲子……”
“他們在戰時經常放這首歌來提振士氣……”格里高爾扯了扯嘴角，“雖然對我來說效果完全適得其反。”
看來這首歌在隊伍中喚起了許多不同的回憶。
而對但丁而言……他不好說。這首歌確實很耳熟，但是它沒能讓他清晰回想起任何事物。
然而，他仍能感受到內心深處有一種隱約莫名的感覺蔓延開來，像墨水滴進一碗清水裡，緩緩地、不可逆地暈開。
也許他在失憶之前知道這首歌。
情感如同濃霧般在他心中升騰，但是……這些情感並不讓他覺得寶貴或是溫暖。
它更像是一種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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