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曾經住過人。很多職員把這裡當成這座瘋狂公司裡唯一的避風港，一住就是很多年。
所以他們沒走出多遠，就撞上了這一層現在的居民。
它們從前方的岔口裡鑽出來。
隊形和外貌，是隻有活人還在乎的禮儀，對罪本身來說毫無用處——它們有的一瘸一拐，有的貼地爬行，有的用多出來的肢體撐在牆上借力。
罪種普遍有著各種畸形的外形。偶爾能看見磨花的工牌掛在某個稜角上，塑膠殼裡的照片早己看不清五官；還有的身上插著的釘子都沒有拔下來。
浮士德只掃了一眼，便給出結論：“數量不對。太少了。”她的聲音少見地沉了半度，“以這一層累積的絕望，不該只養出這麼一點。其餘的，在某處。”
奧提斯隨即拔刀：“清出一條路。走！”
戰鬥在狹窄的走廊裡鋪開。罪人兩列輪替，前排推進，後排補位——己經和罪種打過太多次交道，自然知道怎麼打最快、最省力。
羅佳的刃面一掃就是一片冰寒，以實瑪利的電擊在窄廊裡效率極高，格里高爾用蟲臂架住一隻試圖從上方撲擊的罪種，反手甩回人堆裡。
還好，這一層的罪種並沒有樓上的多——但或許，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寧靜。
克里門特沒有擠在佇列前排。他卡在側翼的破口處，鐮刀橫在手中。
沉黑的刃身幾乎不反光，只有內緣那排幽藍的光點跟著他的動作明滅，綴著一串被壓縮成圓弧的月相。他沒有大開大合地揮砍，每一刀都很精準——連同罪種的嚎叫都被那柄傲慢的月鐮吞下，精準地削在罪種的核心要害上。那些被侵蝕過無數次後暴露出來的薄弱處，他像是在拆解一件己經看穿了內部結構的器物。
變故來自走廊的深處。
罪種的佇列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蓄勢。但丁先看見的，是一團汙濁的、燃燒著的東西越過罪種的頭頂，劃出一道弧線，落點正對隊伍中段。
＜——散開！＞
鐘錶的警告和攻擊同時抵達。默爾索在前排，回身不及。奧提斯的刀夠不到那個高度。辛克萊就站在落點上，仰著頭，瞳孔裡那點火光越放越大——
一道旋律，擦著他的頭頂掠過。
克里門特的身影從側翼滑出。鐮刃以一個近乎隨意的角度斜挑上去——側過身，沉下肩，手腕一抖，刀鋒的背面貼上那團火光的底部。一引，一帶。
火光在空中折出一個乾淨的角度，沿原路返回，在走廊深處炸開一片汙濁的亮，伴隨著嘆息般的哀鳴。
巨鐮在他手裡轉了半圈，最終鐮刃垂下。他的姿態不像在握武器，更接近握著某種樂器：右手虛握在鐮杆中段偏下的位置，左手偶爾鬆開又合攏，在空氣中尋找某條看不見的線。鐮刃每一次轉向都帶出一點餘音，輕得像只有小型打擊樂器才能發出。鐮刃落下時，餘音才散盡。
以實瑪利盯著他的武器看了兩秒：“……這算是，E.G.O？”
克里門特點頭。
“哪來的？怎麼來的？這個新人格到底是——”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是那種“可算有人問了”的亮度。
克里門特摸出便籤本，拔筆，俯身在牆上墊著寫。第一張寫滿，翻頁；第二張寫滿，翻頁；寫到第三張的一半，羅佳湊過去看了一眼，念出聲：“‘要講述此物的來歷，須先從一個望不見黎明的深夜說起——’”她唸到一半自己就感覺有些暈字了，頓了頓才繼續，“……喂，這是要寫到什麼時候？”
第西張紙的開頭己經起筆。字跡依舊工整，速度越來越快，那架勢不像是在回答問題，是在開連載。
“停。”奧提斯一把按住那本便籤，言簡意賅，“駁回。行軍途中禁止連載。留著命，到了安全的地方再寫。”
克里門特握著筆，難得地露出了“掃興”的表情——用眉梢和嘴角那一點點幅度表達的。他把寫到一半的第西頁撕下來，折了兩折，揣進兜裡，像收藏一個沒講完的故事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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