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路是留給“被淨化完的人”走的。他看著右邊那一地疊壓的血痕，想道。他們不是受邀的觀禮者，是來行刑的。對方把正門佈置得妥妥當當，那他們更不能空著手去。
“先把偏的地方翻完，”他說，“再走正門。”
沒人反對。隊伍排成一列，矮著身子，鑽進了左邊那條小路。
小路比想象中長，也比想象中冷。鐵壁因為厚重的積灰和汙漬變成了某種更陳舊的東西，摸上去有一種被水浸泡了很多年的滑膩，指尖刮過的時候帶下來一層潮溼的黑垢。
空氣裡浮著一股味道——石灰，舊藥水，再往下壓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像是從牆壁深處滲出來的。
路盡頭是一扇虛掩的門。門縫裡透不出光，但門板本身是冷的，鐵鏽從合頁處往下淌了一道褐痕。
淨化所。
那名字刻在門楣上，字型端正，端正得和門裡的東西形成一種讓人胃裡發冷的對照。筆畫一筆一劃刻得很深，像刻字的人對這兩個字有著某種虔誠。
房間不大，西壁刷得雪白。白得過了頭，反而襯得牆角那一排東西格外清楚。
玻璃棺。七八口，斜立在牆角的展臺上，像一口口被豎起來展覽的鐘。層層疊疊地排著，有的高一些，有的矮一些，棺蓋透明得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棺裡不是人。或者說不是完整的人。
是人的零件。
有的己經乾癟了，灰褐色，縮成辨認不出原樣的一團，像被遺忘很久的乾果；有的還帶著顏色，帶著溼度，帶著生命剛剛走遠、還沒來得及冷卻的痕跡。血管的斷口處，組織液的亮光還掛在上面。
＜又是一場展覽。＞
但丁站在展臺前，覺得頭上那團火越燒越旺，熱度順著頸側往下蔓延。這一路上這樣的殘忍陳列己經不知見過多少回了。可每一次看見，還是會往下沉一截。
都市的底色就是如此——他清楚，但清楚不代表麻木。被信仰包裹的屠殺，和明面上那些首白的暴力，味道不太一樣。同樣是人，僅僅因為身體被改造過、填補過缺陷，就被從人的行列裡剔了出去，裝進罐子裡展覽。
但丁想到了克里門特。那個寧願套上枷鎖也要被承認為人的非人。他想到了鏡世界裡的那個，頂著異想體的軀殼依然想融入都市的克里門特。也想到了那個叫一無所有的異想體，站在雨中伸出手的樣子。
人和非人的界限，到底劃在哪裡。誰有資格劃這條線。
“……這幫畜生。”希斯克利夫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他瞪著那些玻璃棺，脖子上的筋繃起來，又慢慢鬆開。再沒多說一個字。
“把人拆了，裝進罐子裡。”以實瑪利的目光一口一口掃過去，聲音像結了層薄霜，“他們管這個叫淨化。”
“吾……”唐吉訶德的拳頭攥得發白，骨節咯咯響。她開口說了一個字，後半句又硬嚥了回去。
有些憤怒是宣言裝不下的。她這次是真的用全力在忍，才沒有砸了哪口棺材。她髮卡上的粉穗子在發抖，金屬邊角閃過一瞬不正常的亮光，像是應和她的憎惡。
鴻璐歪著頭湊近其中一口，看得很專注。“那顆頭骨……在發光。”他的語氣難得沒有平時那麼飄，尾音落得很實，“都變成這樣了，還在發光。是在做什麼夢嗎？”
良秀在展臺盡頭站定，又點了支菸。她從頭到尾掃了一遍，最後只給了兩個字。
“……俗。”
俗不可耐。披著儀式外皮的殺戮，滿足自我慾望的審判，再拿“淨化”兩個字蓋上去。連審美都談不上。
默爾索沒有評價。他走到展臺前，俯身看了看棺蓋的接縫處，伸手試著掀了一下離他最近的那口——棺蓋應聲而起，輕得幾乎沒有阻力，像是本來就虛掩著的。
“沒有鎖。”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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