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下的步道過於漫長。
長到腳步聲互相錯開，長到沒有人再說話。石階一路向下，淡紅色的光從很深的地方漫上來，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泡得發軟。兩側沒有火把，沒有燭臺——這一層只需要人往下走。
震顫還在。隔很久滾過來一輪，像這棟建築在睡夢裡抽了一下。
格里高爾走在克里門特左邊。沒人提過這個安排，從某一級臺階開始，他就在那裡了。
“喂，門特。西隻手，還聽使喚嗎？”
克里門特舉了舉上面兩隻，又舉了舉底下兩隻。像被點到名的學生。
“行。”格里高爾苦笑了一下，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比有些人的兩條腿都利索。”他知道手不受控制的感覺並不好受。
隊伍最前面是辛克萊。
他走得不算慢，只是每往下一段，就和隊伍多拉開半步。但丁的鐘表燙得幾乎能扭曲周圍的空氣，火光映在他後腦勺上，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辛克萊。＞但丁叫他。＜不用急。＞
“……我知道。”辛克萊說。可他腳下的步子沒有變。
鴻璐輕輕“哎呀”了一聲：“這裡的空氣，聞起來像舊東西呢。”像受潮的木頭，像腐爛的酒窖——有些家的味道。壞掉的家的味道。
沒有人接話。
越往下，樓梯越寬，也越空。上面幾層好歹還有刑具、有掙扎過的痕跡、有來不及收拾的碎片；這一層什麼都沒有，乾淨得反常，好像所有的喧囂都被留給了上面，底下只負責等待什麼人到來。石階被踩得很舊，中間微微凹陷——在他們之前，曾有無數人排著隊，從這條路上走下去，又或者沉下去。
又一輪震顫滾過來。頭頂落下細細的灰。
“建築形變仍在持續。”奧提斯扶了扶刀柄，“必須立刻加快行進速度。”
“加不了。”以實瑪利的聲音從後面傳來，“前面那位己經越走越慢了。”
沒有人點破。誰都知道那己經不是腿慢了。
默爾索數著臺階。數到第三百級的時候，他開口了：“臺階總數異常。按垂首深度推算，我們己經低於地表的湖床。”
“這種時候就別算了……”格里高爾無奈地嘆了口氣。
“正因為是這種時候。”默爾索還是那樣一板一眼。
良秀走在最後，全程沒說話，連煙都沒有點。只有刀鞘偶爾磕在石階上，篤，篤，篤，像給這段下行打著拍子。
樓梯盡頭沒有門。最後一級臺階踏下去，前面再沒有臺階了。光一下子鋪開，所有人的影子被甩在身後——最底層到了。
最先看見的是原野。
——原野。但丁把這個詞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敢確認。最底層沒有牆，沒有頂，沒有任何一座建築該有的東西：暗紅色的、溼漉漉的原野鋪到看不見的地方。仔細看的話，“土”在動。那是屍體，一層壓著一層，碾進原野的肌理裡。風一吹，整片原野就極輕地起伏一次。
像呼吸。
氣味也是在這裡才真正撲上來的，熱情得像等待多時。上面幾層的血腥味是“灑”出來的，這裡是“漚”出來的——甜腥，溫熱，稠得能化成液體掛在舌根上。以實瑪利的臉色白了一層，用袖口壓住口鼻；良秀反倒深吸了一口，然後失望地吐掉，彷彿這味道不合她的口味。
地面黏膩得異常，眾人走得格外艱難。那些紅色的血肉就像抓住腿腳的手，每一步都要往外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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