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長久被封靈符壓制、蟄伏在橋墩深處的滔天怨氣被驟然喚醒攪動,如同一口被烈火重新燒沸的滾燙沸水,順著粗糙的石縫瘋狂翻湧、奔騰而出。
漫天濃黑如墨的陰煞戾氣在清冷月光下肆意翻騰、張牙舞爪,可在觸碰到那道純陽靈光的瞬間,狂暴煞氣立刻被一股柔和溫潤的力量穩穩包裹、馴服。
層層疊疊的黑色戾氣如同剝洋蔥一般,被靈光逐層淨化剝離。濃郁漆黑慢慢褪去,轉為沉鬱深灰,再一點點淡化成淺白,最終盡數消融,化作成千上萬細碎柔和的熒光光點,悠悠懸浮在整片橋墩上空。
光點時而聚攏成團,時而四散紛飛,如同無數掙脫長久禁錮的螢火,在沉沉夜色裡溫柔流轉飄蕩。
流光婉轉浮動,一段被刻意掩埋、塵封多年的殘酷往事,一幕接一幕清晰投射在虛空光影之中。
最先浮現的是女孩灰暗壓抑的童年。
瘦小單薄的小姑娘餓著肚子,指尖緊緊攥住洗得發白的破舊衣角,眼巴巴望著桌上熱氣騰騰的飯菜,滿眼都是藏不住的渴望。可重男輕女的奶奶毫不留情,一把狠狠將她推倒在地,所有吃食盡數留給家中男孩,半點都不許她觸碰。
深夜狹小破舊的房間裡,女孩獨自裹著單薄的舊棉被蜷縮在床角,死死咬住被角壓抑哭聲,不敢發出半點嗚咽。門外不斷傳來男人醉酒砸摔傢俱的巨響,混雜著粗魯不堪的怒罵,爭吵與破碎聲響填滿她整個灰暗的童年。
日復一日的苛待與冷眼,磨得小小年紀的她怯懦又敏感。
終於有一日,隱忍多年的母親再也無法忍受窒息壓抑的家庭。她背上尚且年幼的女兒,僅僅簡單收拾幾件單薄衣衫,毅然決然離開了那個毫無溫情的家。
自此母女二人相互依靠,在市井底層艱難求生。
天還未破曉,凜冽寒風割人臉頰,母親揹著年幼的她,推著沉重的煎餅小吃車沿街叫賣,風雨無阻不肯停歇。細密汗水順著母親憔悴的鬢角滑落,小女孩努力踮起單薄腳尖,伸出稚嫩小手,笨拙地想要替母親擦去汗珠,小小年紀便懂事得讓人心疼。
歲月緩緩流轉,女孩慢慢長大,溫順又體貼。母女二人的日子雖依舊清貧,卻安穩溫暖,母親臉上的笑容也日漸多了起來,灰暗的生活終於透出一束微光。
可命運的惡意猝不及防席捲而來,打碎這份難得的安穩。
一簇全新的螢火緩緩亮起,畫面切換。
一名西裝革履、外表儒雅和善的中年男人走入視野,正是沈泠姒先前在謝宴敭手機裡見過的工程負責人——錢永昌。
他臉上掛著溫和無害的笑意,手中捧著一份裝幀規整、看似正規的紙質檔案,封面印著醒目的大字《貧困學生資助計劃》。
他言辭懇切,句句許諾幫扶助學、減免家中經濟負擔,哄得受盡貧苦、滿心期盼好日子的母親放下所有防備,全然信任。
母親捧著檔案逐字逐句反覆翻看許久,再三確認後,終於放下心底所有顧慮,在最下方監護人同意欄一筆一畫簽下姓名,鄭重摁下鮮紅指印。
她至死都不會知曉,這份看似善意的助學協議,根本不是幫扶合同,而是玄門之中最為陰毒、一旦落筆便再無轉圜餘地的血親活祭契約。
幕後之人刻意哄騙女孩母親親手簽字畫押,並非只為規避世俗法律追責,更核心的目的,是最大限度抵消施術邪修身上的業障,減輕天道反噬帶來的劫難。
打生樁以活人獻祭鎮魂,本就是逆天悖倫、損儘自身陰德的禁術。唯有至親自願簽下契約、主動交出孩子,才能幫動手的邪修擋去大半報應責罰。
契約敲定的當晚,夜色漆黑死寂。
一群蒙面黑衣人暴力撞開家門,死死捂住女孩的口鼻,不顧她驚恐無助的掙扎哭喊,粗暴拖拽著她往外走去。
女孩最後的視線,定格在衣衫凌亂、髮絲散亂的母親身上。女人瘋了一般赤足追在飛速駛離的麵包車身後,撕心裂肺、絕望淒厲地一遍遍呼喊女兒的名字。
一路狂奔,一路血淚。
最終母親重重摔倒在冰冷路面,只能眼睜睜看著麵包車絕塵遠去,奪走自己唯一的親人、全部的寄託。
漫天浮動的螢火光點緩緩黯淡消散,塵封多年的殘酷過往徹底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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