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角門合上的聲音極輕,輕到院中無人察覺。
但黛玉沒有睡。
賈敏服了紫鵑送來的安神香沉沉睡去之後,黛玉依舊睜著眼睛靠在母親枕畔,一隻手輕輕覆在賈敏的腕脈上,像是怕這個溫熱的觸感也隨時會消失。
她在想藥童帶走的那包碎渣。
前世她什麼都不懂,如今重來一遍,記憶裡的蛛絲馬跡串聯起來便成了一條清晰的線——胡君榮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滅口。
藥碗打碎了,殘渣裡若有不該出現的東西,留在林府就是把柄。
她沒有證據。
但從現在起,她可以一點一點攢。
夜深人靜時,黛玉輕手輕腳下了床,赤足踩在冰涼的青磚上,走到母親妝臺旁那隻紫檀小櫃前。
前世父親清理母親遺物時,曾從這隻櫃子裡翻出一整沓藥箋。
彼時她年幼無知,只覺得那些發黃的紙張散發著令人厭惡的藥氣。
可父親拿著它們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便急急遣人上京請太醫——那時候賈敏己經走了三個月。
黛玉拉開抽屜,果然看見了那疊淡黃藥箋,用棉繩鬆鬆扎著,按日期從早到晚碼放整齊。
她抽出最早的一張,湊到殘燭跟前辨認。
藥名她大半不識,什麼川貝母、炙甘草、法半夏,看得眼花。
可排列的順序她認得——前世最後半年母親吃的方子她收拾過無數遍,苦杏仁打頭,半夏次之,五味子墊底,中間穿插的幾味藥名雖不同但位置一模一樣。
她又翻了第二張、第三張。
日期不同,但方子的骨架從未變過,變化的只是劑量——隨著時間推移,苦杏仁的用量一點一點加重,從一錢到一錢半,再到兩錢。
黛玉的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憤怒。
她仍然不能斷言這方子就是毒藥。
她不是大夫,前世不是,今生也不是。
可她不需要自己看懂。
她需要的是證據。
“紫鵑。”黛玉壓低嗓子喚了一聲。
簾外值夜的紫鵑應聲掀簾進來,見姑娘光著腳站在櫃前便嚇了一跳,趕緊過來要抱她回去:“我的姑娘,地上涼得跟冰似的——”
“你幫我取紙筆。”黛玉沒有動,仰頭看著她,眼睛在燭火中亮得不像個六歲孩子該有的樣子,“我要記東西。”
紫鵑愣了一愣,到底沒多問,轉身取了文房西寶在矮几上鋪好。
黛玉握住那支對她小手而言太粗太長的毛筆,在宣紙上一筆一劃地寫下第一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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