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完這兩行她擱下筆，轉過頭來看著紫鵑：“紫鵑姐姐，你覺得太太這些日子的病，是越來越好了，還是越來越不好？”
紫鵑怔住了，嘴唇動了動，目光閃爍幾下，終究沒有答出一個明確的字來。
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明天一早，胡先生一定會再來催藥。”黛玉的聲音放得極輕，像怕吵醒隔壁的母親，卻一字一頓，“你去告訴雪雁，讓她悄悄留一碗煎好的藥，不許倒掉，也不許讓旁人看見，藏在她屋裡。”
紫鵑的臉色變了：“姑娘，你是懷疑……”
“我什麼都不確定。”黛玉搖了搖頭，那雙因哭泣而微腫的眼裡卻透出與年齡全然不符的鎮定，“但萬一將來有人需要驗這碗藥，咱們手裡得有東西。”
紫鵑盯著她看了很久。
面前這個扎著雙丫髻、身量還不及桌沿高的小姑娘，說出的話條理分明，安排得滴水不漏。
若說是噩夢嚇的，哪個孩子做完噩夢會想到“留藥為證”？
可紫鵑沒有追問。
她跟了賈敏多年，太太日漸消瘦、服藥後反而更差這件事，她不是沒有覺察，只是做丫鬟的哪有質疑大夫的資格。
如今姑娘把這層窗戶紙捅到了她面前，她心底裡那些壓了許久的不安，反而因為有人共擔而鬆動了。
“奴婢明白了。”紫鵑彎腰把黛玉抱起來，把那雙冰涼的小腳塞進被窩裡，輕聲道，“姑娘放心，雪雁嘴緊，交給她準沒錯。”
黛玉點了點頭，終於讓自己靠回枕頭上。
後半夜很安靜，安靜得她能聽見母親每一次呼吸的起伏。
那呼吸平穩、舒緩，不帶一點急促和喘息，跟前些日子服藥後的模樣判若兩人。
天矇矇亮的時候，賈敏先醒了。
她側過頭，發現女兒不知什麼時候趴在了床沿的矮几上睡著了，手底下壓著一張寫滿字的紙，小臉側枕在胳膊上，睡顏安靜卻眉頭輕蹙，像夢裡還在擔心什麼。
賈敏撐身坐起，小心將那張紙從女兒手下抽出來。
紙上歪歪斜斜，稚嫩的筆跡寫著日期、寫著“咳嗽”“心口跳”“夜不安”這樣的字眼，有幾個字是錯的，賈敏卻一眼就看懂了全部意思。
她拿著那張紙怔了許久，喉間的酸澀堵得她幾乎要落淚。
這孩子當真是被噩夢嚇壞了，連她什麼時候難受都要一筆一筆記下來。
“傻丫頭……”賈敏嘆了口氣，將紙輕輕放回原處，低頭替女兒掖了掖滑落的小毯子。
可收回手的時候，她的動作頓住了。
指尖無意識地撫上了自己的心口。
停了一整夜的藥。
那種從傍晚開始就緊緊箍在胸腔裡、怎麼也鬆不開的悶堵感，那種心口像被人攥在手裡反覆揉捏的急促跳動，那種呼吸總像隔了一層紗似的透不過來的窒息——
全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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