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兒，你為何這樣怕榮國府？”
賈敏再次問出這句話時，黛玉仍靠在她膝前，窗外雨聲落在芭蕉葉上，斷斷續續地遮住了屋內的呼吸聲。
“我做過一個夢。”
黛玉抬起頭，話說得慢，像是怕哪一個字說得不對，便會讓母親窺見那段己經走完的人生。
“夢裡母親病了許久，後來沒有醒，父親也因公事勞累，沒過多少日子便去了，我被接進京中，住在外祖母家裡。”
賈敏的臉色變了，擱在床沿的手碰倒一個軟枕。
“這樣的夢，你從前為何不告訴我？”
“那時我以為只是夢，醒來見母親還在，便不敢再提。”
紫鵑聞聲進來，剛要收拾地上的軟枕，賈敏己向她問道：“姑娘這些日子可曾夜裡驚醒？”
“夫人病重的那幾日，姑娘總不肯安睡，有兩回剛閉眼便哭著喊母親，奴婢問她夢見了什麼，她只說忘了。”
紫鵑把軟枕放回榻上，又看向黛玉。
“姑娘若記得，今日便說出來，夫人己經轉危為安，夢中的事傷不到咱們。”
“夢裡外祖母待我好嗎？”
賈敏問得艱難，黛玉卻沒有順著她的話避開。
“外祖母疼我，叫我與姐妹們一處住，也把我放在她身邊，吃穿用度從未短過。”
“既然如此，你又怕什麼？”
“外祖母疼我，舅母卻有舅母的規矩，表兄有表兄的性情，姐妹們也各有父母親眷，我住在那裡，每日都要記得自己是客。”
黛玉挪開身旁的藥冊，給紫鵑讓出添炭的位置。
“旁人給我一匹料子，我要想著該如何謝，少說一句話，怕人說我孤僻，多說一句，又怕人嫌我刻薄，便是吃一碗燕窩，也會想到這銀子從誰的手裡支。”
紫鵑添炭的動作慢下來，輕聲道：“姑娘在自己家中，從不曾計較這些。”
“因為這裡是家。”
黛玉望著母親，眼裡的水光終於落下，沾溼了睫毛。
“我若病了，可以告訴母親今日的藥苦，也可以同父親說不願見客，住在別人家裡，旁人問我好不好，我只能說好。”
賈敏伸手替她擦淚，卻越擦越多。
“夢裡有人苛待你？”
“沒有人日日打罵我，也沒有人不給我飯吃，可我總怕自己多佔了一處屋子，多用了幾兩銀子，多得外祖母一句疼愛，便叫別人心中不快。”
“二嫂說了你什麼？”
賈敏問出口後，自己先怔怔坐著，像是己經猜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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