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蓋過空白印的紙背面，沾著一滴硃砂。”
徐茂說完，便將方才摺好的紙樣往前推了推，賈敏沒有去碰，只讓周謹連同證詞一併封存，又請人把老人送去客院歇息。
金陵訟師沈之嵩當日下午趕到林府，他看過抵契抄本和徐茂的具結，先問道：“原契可曾翻驗過背面？”
周謹答道：“案房只准原被告兩邊看過正面，背面不曾記入驗契文書，徐老所說的硃砂痕，也只有等開堂時才能核實。”
“縱然背面真有硃砂，也難憑此定偽。”沈之嵩把紙樣放到窗前，“王氏商號大可說，立契時印盒被碰翻，汙了紙背，徐賬房又只見過一張空白印紙，未必便是堂上那張。”
賈敏問道：“若硃砂所在的位置和拖痕都能對上呢？”
“能證明兩張紙可能為同一張，卻還欠一道關節。”沈之嵩用鎮紙按住證詞，“空白落印固然不合規矩，可只要王氏商號咬定夫人事後認可抵契，官府仍須查那八千兩銀子的交付。”
黛玉坐在母親手邊，聽到這裡才問道：“銀子沒有兌付憑證，抵契又先有印後有字，這兩件合在一處，仍不夠麼？”
沈之嵩看了她一眼，答得並不敷衍：“姑娘所言可以令人起疑，判詞卻不能只寫疑字，民間借貸常有現銀交付，收銀人若己亡故，官府只能從契書本身驗真假。”
林如海從衙署回來時，正聽見最後一句，他換下官服才入內，落座後問道：“沈先生以為，契書本身還可驗什麼？”
“紙張年限，墨色先後，騎縫押字，印泥新舊，皆可比對。”沈之嵩拱手見禮，“只是舊紙可以早存，舊墨也可調色，官府的仵作書吏未必敢僅憑顏色下斷語。”
賈敏將封起的舊印匣放在桌上：“此印自我出閣便在身邊，庚辰年後也曾用過數次，若調取同年的文契互驗，可有用處？”
“自然有用，只怕各張契書落印輕重不同，缺角和暈邊未必一致。”沈之嵩沒有急著答應，“夫人可記得當年用的是哪一盒印泥？”
“陪嫁時帶來的螺鈿印盒，裡頭是金陵制的箭鏃硃砂。”賈敏看向舊匣，“後來盒蓋裂了，才換成如今這隻白瓷盒。”
黛玉聽見盒蓋裂了，視線轉向母親妝臺旁那隻盛髮簪的螺鈿小盒，她從前見過母親用舊物收碎珠，盒沿有一道斜裂，正落在右下方。
“母親換盒是在何時？”
賈敏回想道：“庚辰年夏末，那隻螺鈿盒被丫頭碰落，盒沿裂開，合不嚴實，我才叫人另尋白瓷盒。”
“裂的是盒蓋，還是裝印泥的內膽？”
“內膽也崩了一角。”賈敏說著便命紫鵑取來舊盒，“我捨不得丟，洗淨以後留著裝散珠，這幾年不曾再用。”
紫鵑把螺鈿盒放上桌，黛玉開啟盒蓋，內膽右下方果然少了一塊，裂口雖己磨鈍，形狀卻仍清楚。
她抬頭問道：“沈先生，母親從前用印時，若印章按到這處缺口，印泥是否會沾不滿？”
沈之嵩取出舊印，又讓人送來少量印泥抹進盒底，依照平日蘸印的方式按了一回，紙上印文右下角缺去小小一塊。
他換了方向再試，缺口隨之落到別處，於是問道：“夫人平日如何拿印？”
賈敏接過舊印，印紐朝向自己，蘸過印泥後落在紙上，右下角仍缺了一處。
“我慣於將印紐上的雲頭向裡，免得倒蓋。”
黛玉把抵契抄本拉近，抄本旁附有官府描下來的印樣，西邊齊全，右下角的林字沒有缺損。
“抵契寫在庚辰年三月，那時舊印盒尚未摔裂，照理說印痕本該完整。”周謹看了幾眼，語氣裡添了遲疑，“這樣一來，反倒對王氏商號有利。”
“不對。”黛玉將舊盒翻過來，指著內膽磨損處，“這不是摔落以後才出現的缺口，裂縫邊沿沾過硃砂，盒外也有舊修痕，母親說的夏末，是盒子徹底不能再用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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