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這一冊缺了第七碼頁。”
賈敏接過賬冊察看裝訂處，又將前後紙頁舉到窗邊：“確實拆過，卻不能只憑少了一頁，便認定有人故意毀賬，也可能是舊年受潮後另行修補。”
黛玉收回指尖：“女兒記住了，先看留下的內容，再問缺頁去了何處。”
紫鵑把硃砂小碟放到案角，又替二人添了溫茶：“太太昨日吩咐請徐老賬房過來，人己經在外間候著，可要現在傳進來？”
“請他進來。”賈敏將賬冊放平，轉頭叮囑黛玉，“今日只學賬目如何記，不審人，也不追問周瑞家的舊事。”
徐茂進門行禮，聽說要教姑娘識賬，便從隨身木匣中取出三本薄冊：“姑娘先看日清簿，再看月總，末了才是年賬，若越過前兩樣，年賬上的數便無從核驗。”
黛玉翻開日清簿，見每筆銀錢後都有經手人與收領人：“這一處寫進藥三十斤，支銀西十八兩，後面為何有三個簽押？”
徐茂指著各處名字解釋：“掌櫃驗貨，賬房發銀，庫房收藥，三處都認了，這筆買賣才算落定，少一個簽押，年底便須補問。”
“若三個人彼此串通呢？”黛玉問完便停下翻頁，等著徐茂作答。
“那便查實物。”徐茂取過庫存簿，“賬上說進藥三十斤，庫裡只多二十斤，縱然三枚簽押齊全，也有十斤的去處說不明。”
賈敏看向女兒：“所以賬紙只能告訴你何處應當追問，不能單憑一行字便定誰清白，誰有罪。”
黛玉點頭，又指向月總末尾：“此處寫餘銀一千二百兩，下一月開頭卻只有九百兩，中間少的三百兩去了哪裡？”
徐茂將賬頁翻回去：“姑娘看漏了，這三百兩換成了藥材庫存，銀庫少了，貨庫卻多了，不能只盯著現銀。”
黛玉重新核對兩本冊子，果然在庫簿裡找到同額藥材，便道：“我方才只見銀子少了，便以為賬上有錯，若急著發問，反會叫真正有問題的地方混過去。”
“初學之人多犯此錯。”賈敏把茶盞往她手邊移了移，“今日能自己看出來，己算用心，不必急著處處都對。”
徐茂另取出仁和藥鋪三年的年賬：“姑娘若要練手，可先看這三冊，名目相近，買賣也不算多，較容易比對。”
黛玉依次看過收入與支出，先將三年藥材進貨數抄在紙上，又問道：“藥鋪每年都有盈餘，為何年末結算反倒連虧三年？”
徐茂答道：“賬面所記，藥材腐損，船腳上漲，又有賒欠不能追回，所以將盈餘抵掉了。”
“仁和藥鋪的藥材從何處採買？”黛玉看向他，“若從遠處運來，船腳上漲尚說得通，若多在金陵城內採辦，這一項便要另看。”
“常用藥材由本地藥行供應，只有幾味參茸從北邊來。”徐茂翻出貨單，“不過北貨佔得不多，不該年年多出上千兩船腳。”
紫鵑在旁聽得認真，忍不住問道：“會不會是掌櫃把別家貨物的船錢也算進仁和藥鋪了？”
“可能有，也可能沒有。”黛玉沒有順著猜下去，只把三年貨單排開，“先看每年究竟多付給了誰。”
賈敏目光落在女兒抄寫的數字上：“你為何不首接看年末虧損，反去核對每月庫存？”
“年末只有一個總數，若那數被人改過，女兒看不出從哪一月開始。”黛玉答道，“庫存每月都要盤點，前後相接，更容易找出不合之處。”
徐茂聽罷，將原先準備收起的副冊重新擺上桌：“姑娘這法子慢，卻穩妥，只是今日不可看得太多，顧大夫昨日留了話。”
“再核完這一項便歇。”賈敏替女兒定下界限，“若過了時辰，明日也不許補看。”
黛玉依言把庫存數逐月相連，查到庚辰年三月時，發現藥鋪並未大批毀損，賬上卻支出八百兩折耗銀。
她問徐茂：“折耗銀通常付給誰，是藥行，船戶，還是承運貨物的腳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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