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立刻給我二哥送信，請他從鹽政上，給林如海一點警告。”
這句話隨王傢俬函出了榮國府，幾經商號傳遞抵達江南，七日之後，與王氏商號往來最深的五家鹽商同時向巡鹽衙門遞上了緩繳鹽課的呈文。
鹽運同知把呈文放上公案：“林大人，近來河道水淺，北上的船多有擱阻，幾家商戶請求寬限二十日，下官以為情由尚可體諒。”
林如海逐份看過：“河道受阻的公文在哪裡？”
“漕河驛站尚未送來正式塘報。”鹽運同知答道，“商戶附了船工口供，也有沿途客商作證，料想不會全是虛言。”
魏衡抽出其中一張：“白家沒有遞緩繳情文，卻替恆通號作了擔保，白東家既然到了，不妨說說河上情形。”
白允中坐在末席，聞言拱手：“回兩位大人，淮口一帶確有淺灘，恆通號三艘重船都候在下游，小人念著同業情分，才替他們作保。”
林如海問道：“你白家的船為何能按期到港？”
“白家用的是小船，吃水淺，貨又分作數批，路上自然便利。”白允中避開桌上的名冊，“恆通號船大貨重，不能一概而論。”
“廣濟行用的也是小船。”林如海將其呈文翻開，“它所報的三艘船昨日己經泊入東平碼頭，鹽貨正在倉中，卻仍以河道受阻為由請求緩繳，白東家可知緣故？”
白允中捋著鬍鬚，隔了片刻才答：“船到了，未必能立時售貨，商戶手中現銀不足，也屬常情。”
魏衡看向鹽運同知：“七家請求緩繳，其中五家與王氏商號有貨銀往來，餘下兩家確有船滯淮口，此事若按一張呈文處置，真假便混在一處了。”
鹽運同知說道：“年終課額在即，逼得太緊，商戶若一同停運，虧的仍是官庫，何不先準十日，再派人逐家查驗？”
“十日期滿，他們仍可換一個理由。”林如海將呈文按原序排開，“今日準了無憑無據的河阻，明日便會有人報倉房受潮，後日又可稱貨銀未回，鹽課自此再無定期。”
魏衡拿起硃筆：“你若盡數駁回，他們便會聯名上告，說巡鹽御史不顧河情，苛逼商戶，京中正有人等著這句話。”
“所以不能盡數駁回。”林如海轉向書吏，“擬一份臨時緩繳章程，凡稱河道受阻者，須附沿途驛站驗船憑據，再由當地官署封存貨數，另交一名無欠課記錄的商戶擔保。”
鹽運同知問道：“己經到港卻稱現銀不足的，又該如何？”
“先繳應課的三成，餘下部分以倉中鹽貨作保，衙門只驗貨數，不封商號。”林如海接著說道，“若到期仍未補齊，依原例加罰，若查明真有水患，罰銀全免。”
白允中抬頭：“林大人，這樣一來，小商戶未必找得到擔保人，豈不仍要被逼到絕路？”
“白東家方才願替恆通號擔保，想來同業情分尚在。”林如海把恆通號呈文推向他，“你若確信它的船仍困在淮口，便在這份擔保上寫明船號與貨數。”
白允中沒有去接：“小人只知他們遇阻，貨數屬於商傢俬務，不便過問。”
魏衡說道：“連擔保人都不肯確認貨數，衙門憑什麼相信呈文？”
“魏大人，鹽商各有難處，若凡事都查得這樣細，只怕人心不安。”白允中端起茶盞，卻沒有喝，“今年課銀能收齊，才是巡鹽衙門的要務。”
林如海說道：“正因要收齊，才不能把確有災情者與藉故拖延者混作一團，白家若遇河阻，也照此章程辦理，不會多一道，也不會少一道。”
鹽運同知翻過草擬條款：“若有商戶既拿不出驛站憑據，又拒絕驗倉，衙門便按逾期欠課處置？”
“先書面告知所缺憑證，給兩日補齊。”林如海說道，“兩日後仍無憑據，照舊例催繳，催繳文書由鹽運司與御史行轅共同簽押。”
魏衡在章程末頁添了一行：“還要允許商會派中人旁觀驗倉，免得日後有人說官差借查貨索賄。”
白允中看著那行字：“兩位大人把規矩定得周全，小人無話可說，只是商戶若因此誤了週轉，還請衙門莫把責任推給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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