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這張向林家索要仁和藥鋪的清單，出自王夫人之手。”
賈敏依照商定之言，將契書驗印抄本封入回函，另遣林家舊僕繞道金陵遞送，信到榮國府時，王熙鳳正奉賈母之命核算年下用度。
賈母看罷回信，抬手點了點那張清單：“林家問得明白，這六處產業究竟憑什麼算作府中舊產，太太既擬了單子，便當著大家說清楚吧。”
王夫人捻著念珠，視線停在契書年月上：“老太太，妹妹遠嫁揚州，金陵幾處產業多年都是府裡替她照看，外院替她收租催銀，逢著官府查契，也少不得使人周旋，如今府裡只收回幾處鋪面，抵這些年的管理開支，並不過分。”
“太太說的是哪一處產業？”王熙鳳翻開抄本，金簪沿著條目往下移，“仁和藥鋪在揚州，南平碼頭貨棧也在揚州，府裡隔著千里，管的是鋪中夥計，還是當地稅契？”
王夫人把念珠放到案邊：“揚州的鋪面雖不由府裡日常看管，銀錢往來卻經金陵商號，賴大那裡也留過舊檔，你掌家時日尚淺，不知道早年的事。”
王熙鳳聽見尚淺二字，臉上的熱絡收了幾分，卻仍把賬冊送到賈母面前：“媳婦確實不知道早年的事，所以把庫房裡能尋到的舊冊都搬來了，太太若記得經手人，咱們照著名字查，省得林家再說府裡無憑無據。”
賈母問道：“賴大怎麼說？”
“賴大隻說先國公在時，曾讓外院替姑太太轉遞金陵莊子的租銀。”王熙鳳揭開夾著紅籤的一頁，“可轉遞迴轉遞，這裡每年都有入賬，並未寫代管開支。”
王夫人看向她：“替妹妹收來的銀，自然要記入公中，再按時送去揚州，難道還能留在賴大家裡？”
“若都送去了，事情倒好辦。”王熙鳳用簪尾點住兩行小字，“己卯年收廣源綢莊分紅六百兩，送揚州西百兩，餘銀二百兩記作榮府年禮，庚辰年又收八百兩，只送出五百兩，其餘仍作兩府往來支用。”
賈母伸手取過賬冊：“這樣的款項，共有多少？”
“眼下查出十三筆，府裡留下七千西百六十兩。”王熙鳳把另一本冊子推過去，“與之相對的支出只有遞信車馬銀一百八十二兩，另有兩回契紙用印，共花二十六兩。”
王夫人撥珠的手快了起來：“那些年妹妹隨姑爺在外，逢年過節給孃家的孝敬，從來沒有短過，賬房把分紅記成年禮，也未必違了她的意思。”
“那便要有姑太太的書信，或有林家簽收的回條。”王熙鳳把手收回袖中，“如今府裡拿不出這兩樣，再說七千多兩皆是姑太太自願相贈，林家未必肯認。”
“你如今倒替林家說起話來了？”王夫人抬眸看她，“別忘了你是王家的女兒，也是賈家的媳婦。”
“正因媳婦是賈家的媳婦，才不敢拿著站不住的清單去討嫁妝。”王熙鳳迎著她的審視，語氣仍帶三分圓融，“銀子討不回來尚且罷了，若把林家己經送來的分紅也翻出來，府裡還得倒賠。”
賈政坐在下首，聽到此處便放下茶盞：“內宅產業原該憑契書處置，既然敏兒手中有官契，何苦為幾處鋪面傷了姻親情分？”
王夫人側過身：“老爺不知道府裡如今的難處，宮裡每月都要打點，姑娘們年紀漸長，寶玉身邊也不能太寒酸，外頭田莊又連年歉收，哪一處不等著銀子？”
“家中用度自有公產支應。”賈政不願再看那些賬頁，“敏兒的妝奩己經出門三十年，如今再追討，傳出去也不好聽。”
“好聽能填上庫房虧空麼？”王夫人將念珠放回腕間，“老爺只管外頭清名，家裡欠下的月錢，哪一回不是我們設法挪轉？”
王熙鳳沒有接這句，只將三冊舊賬分開擺好：“老太太若要重新核算，媳婦可以逐年查，只是先得定一個規矩，府裡收過的分紅算不算林家的銀，府裡替姑太太辦過的差事又憑什麼計價。”
賈母翻到最早的一筆，紙上仍留著賈敏出嫁後送來的謝禮批註：“敏兒當年給府裡的東西不少，她父親疼她，也確實添過產業，可這張單子把贈產寫成代管，叫她看了，心裡怎麼想？”
王夫人說道：“老太太，林家如今查鹽務，姑爺又剛洗去嫌疑，咱們若立刻撤回，外人只當榮府心虛，倒不如把賬核清，該是誰的便是誰的。”
“你還要繼續索取？”賈母合上賬冊，“官契都在敏兒名下，難道府裡還能越過官府改契？”
“契書能證明鋪面歸她，卻不能抹去榮府多年的照管。”王夫人重新取過清單，“媳婦只求鳳丫頭把開支查全，老太太看過數目再作決斷。”
賈母沉吟良久，終究沒有將清單撕去：“鳳丫頭，你用五日核賬，凡無憑據的開支一律剔除，舊年分紅也列在旁邊，誰都不許再改冊頁。”
“媳婦領命。”王熙鳳抱起賬冊，走到門邊又回頭問道，“核算期間，可要回信告訴林家暫緩處置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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