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便讓黛玉留在榮府，由咱們府中的女先生教養吧。”
王夫人說完便端起茶盞，目光仍落在賈母身上，像是隻等老太太替這樁安排落定。
賈母果然動了心，握住黛玉的手問道：“你二舅母這話也有道理，迎春她們都在家中，你若留下，讀書作詩都有伴，夜裡還能陪我說說話。”
黛玉沒有急著抽回手，只將身子轉向賈母，恭敬答道：“能在外祖母膝下盡孝，是外孫女的福分，只怕我如今的課業與府裡姑娘們不大相同，貿然改動，倒辜負了長輩們這些年的教導。”
王夫人放下茶盞，接得從容：“女兒家的經史詩文原是相通的，你那位先生若當真教得好，也可請來府中，連同家裡的姑娘一併教導，豈不兩全？”
“先生受父親所請，只教林氏子女，教本也是依著林氏家學另定的，若未得先生首肯便替她更改所授之人，未免失禮。”
黛玉說到這裡，又向王夫人欠了欠身：“何況我每日讀書之外，還有幾件家中功課，實在不好帶來榮府。”
王夫人撥開碗蓋上的茶沫，語氣越發親切：“姑娘家除了琴棋針黹，還能有什麼非在家中不可的功課，你父親公務繁重，母親身子才養好，難道還要你替他們操持不成？”
“二舅母說中了幾分，母親確實教我核驗產業冊頁，也教我辨契書印信，只因林家人口單薄，我既是長女，總不能一問三不知。”
黛玉看向身旁的賈敏，眉眼間不見逞強：“硯兒的功課每日也由我復看一遍，他年紀尚小，寫字常丟筆畫，若我住進府中，他只怕要日日偷懶了。”
賈母聽得發笑，拍著她的手道：“方才硯哥兒還說願意給你查，如今到了你嘴裡，倒成了個偷懶的皮猴。”
“他在外祖母面前自然揀好聽的說，昨夜默寫少了兩句，還求紫鵑替他把紙收起來，只當我看不見呢。”
候在後頭的林硯聽見自己的舊事被揭，正要開口辯解，賈敏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便將話嚥了回去，只朝黛玉做了個討饒的模樣。
賈母笑過以後，又問道：“你母親教你看這些，是預備將來讓你自己管家，這原是正經事，可也不必日日守著，偶爾留在我這裡，不至於把功課全耽擱了。”
“外祖母說得是，我也捨不得只來用一頓飯便走。”
黛玉將手覆在賈母手背上，慢慢說道：“只是常住不便，若外祖母不嫌我擾了清靜，我願每旬隨母親來住一日，白日陪姐妹們讀書，夜裡陪外祖母用飯，次日再回林宅復課。”
賈母沒有立刻答應，轉而看向女兒：“敏兒，你也肯來住，還是隻把孩子送來，自己躲回去料理家事？”
“母親肯留我，我自然陪著他們一同來。”
賈敏理了理黛玉肩上的披帛，含笑說道：“林宅與榮府相隔不遠，每旬來一回並不勞頓，趕上節下或母親壽日，我們再多住兩日，也免得孩子們拘束。”
王夫人聽著這番安排，手中的茶蓋落回盞沿：“每旬一日未免少了些，玉兒既要學京中禮數，單靠來往走動如何學得周全，敏妹妹總不能因捨不得女兒，便讓她一輩子只守著林宅。”
“二嫂子多慮了，我當年也是從榮府出嫁，京中禮數還未全數忘淨。”
賈敏仍舊帶著笑，話裡卻沒有留下轉圜：“何況女兒出門作客與寄居外家，所學本就不同，玉兒要學如何待客，如何持家，也該先從自己門中學起。”
“我也是替她往後著想，林姑爺忙於政務，妹妹又要將養，若有照看不到之處，老太太豈能不心疼？”
“如海再忙，每日晚間也要問過兩個孩子的功課，我如今能出門赴宴，己談不上臥床將養。”
賈敏抬手替賈母添了茶，語調仍舊溫軟：“二嫂子願意替我分憂，我記著這份情，只是兒女尚在父母身邊，教養之責不好推給旁人。”
王夫人沒有再接這句話，只看向賈母：“老太太疼女兒外孫，我若多說，倒顯得我愛管閒事了。”
“你也是好意，只是敏兒十年才回來，我若才見她一面便把她女兒留下，她回去後怕是要怨我。”
賈母握緊賈敏的手，眼中的遺憾沒有遮掩：“每旬一日便每旬一日，須得從下旬開始，不能出了這個門便拿宅中事務搪塞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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