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說，春宴之上，她要親自看看這位未來王妃。”
紫鵑將王府轉來的便箋放到案邊，黛玉讀罷，沒有急著收下帖子，只問道：“宗人府那名女官，可曾交代改動舊例是誰授意？”
“尚未問明，陸長史只提醒姑娘，帖子可以接，也可以辭，王府不會代姑娘答覆。”
“那便回一句，待母親看過宴中名冊，再依宗室禮數作答，旁人既想看我，也該容我先看清席上都是誰。”
黛玉才將便箋收入匣內，外間己有侍女通傳：“夫人從榮國府回來了，寶二爺跟著車駕一道入府，說有幾句話想向姑娘辭別。”
賈敏進門時仍穿著見客的衣裳，見女兒略有意外，便解釋道：“他聽說今日是我往榮府送婚期帖，執意隨我回來，我看他沒有鬧騰，便允了。”
“母親若覺得不合規矩，讓他在前廳說也無妨。”
“紫鵑留在屋裡，簾子也不落，哪裡就不合規矩了，他再過兩日便要隨你二舅舅去城外書院，想來真是為道別。”
寶玉進來時沒帶貼身丫鬟，懷裡只抱著一冊藍綾封面的詩稿，規規矩矩向賈敏行了禮：“姑母放心，我說完便走，不擾妹妹養身。”
賈敏看了他一會兒，叮囑道：“如今婚旨己下，你說話須有分寸，若真為玉兒好，更不該讓她為難。”
“我知道，老太太也訓過我，說我再不能只顧自己痛快。”
待賈敏去了外間，寶玉在下首落座，幾次摸向詩冊封邊，終於開口道：“府裡的人都說靖安郡王治下嚴厲，連犯錯的親兵也不留情面，你嫁過去以後，會不會處處受拘束？”
黛玉將茶盞往他面前推了推：“府裡的人還說過什麼，你不妨一併告訴我，省得一句一句藏著，反倒叫彼此猜測。”
“還說他府中舊僕多，規矩比榮國府重，王妃進門要先敬太妃舊人，也有人說，他這些年從未親近過女子，性情未必好相與。”
寶玉說到這裡，連茶也未碰，只望著她道：“若你心裡不願，便去求老太太，她老人家疼你，總能替你向宮裡說話。”
“賜婚旨意由陛下親定，外祖母如何替我更改，你可曾想過，她若進宮求情，會給賈家招來什麼議論？”
“那也不能因怕招議論，便把你送去一個不知冷暖的人身邊，我只是怕你受委屈。”
“你這份心，我領了，可你聽見幾句傳言，便認定我將來會受委屈，又替我想好了該向誰求救，這與旁人總說為我好，又有多少分別？”
寶玉手上的詩冊慢慢落到膝頭，過了許久才問：“那你當真願意嫁他麼？”
“願意。”
這一答沒有遲疑，寶玉垂眼看著藍綾封面，手指沿著己經磨舊的邊角來回撫過，低聲道：“我原想著，婚旨逼到跟前，你縱然不願，也只能說願意。”
“婚旨落下以前，林家與王府己經議過婚書，嫁資如何處置，婚後能否歸寧，兩家政事怎樣分開，俱有明文存檔。”
黛玉把王府送來的婚檔副本取出一角，並未開啟給他細看：“他也寫明，若我不願，不得以林家安危相逼，我落印之前，父親母親都問過我的本心。”
“這些話，府裡從沒人同我說，他們只說姑父攀上宗室，林家往後便有靠山。”
“你看，外人說郡王冷厲，你便怕我受苦，外人說林家攀附，你又信我為了權勢應婚，聽來的話各有各的用處，偏偏沒人來問我。”
寶玉抬起頭，臉上的窘迫沒能藏住：“從前我也沒問過，是不是？”
“你盼我進榮國府，盼我與姐妹們長久住在園子裡，也盼所有人都別談仕途婚配，那些日子確實可貴，可人不能因一處園子可愛，便替裡面所有人定下一生。”
“我總覺得大家不散才好，今日聽你說來，這個好字，也只是我一個人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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