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鳳姐果真又來了，這回帶的不止平兒，還有賈璉。
黛玉接到門房傳報時正在內書房與陸沉舟核對倉房存貨登記冊，聽見賈璉也來了便擱下筆冊，吩咐紫鵑在花廳備兩道茶。
陸沉舟將手中那份契約謄本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處輕聲問道：“王妃是要當面攤開問？”
“攤開問是要問的，但先看看鳳姐姐自己知不知道那行字。”黛玉站起身理了理袖口，“你帶著原件坐在側廳候著，我若敲三下茶案你便進來。”
花廳裡鳳姐這回穿了件鴉青色的緞面褙子，頭上首飾比上回還素淨些，只一根白玉簪橫貫髮髻，看著倒有幾分正經賠禮的姿態。
賈璉站在她身側，穿了件石青色的首裰，進門先衝黛玉行了一禮，面上堆著笑：“妹妹許久不見，這回是鳳姐非拉著我來給妹妹賠不是。”
鳳姐瞥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沒接這話茬，先將平兒手中一隻匣子放到几案上開啟，裡頭是重新謄抄過的契約冊子。
“妹妹，上回說的那幾條我全照辦了，逐條改好重謄了一份，妹妹過目。”
黛玉接過來翻看了兩頁，正面的條款確實一條不落地改了，翻到背頁是乾淨的，沒有任何批註。
她將冊子合上放在手邊沒有立刻蓋印，抬頭看著鳳姐時語氣平和但不含笑意：“嫂子，我有件事想當面問清楚，璉二哥也在正好一起聽。”
鳳姐的指尖在膝上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妹妹只管問。”
“上回嫂子留下的那份契約原件，正面條款都是嫂子的筆跡我認得出來，但背頁最底端有一行小字不是嫂子的手，寫的是倉房租金由靖安王府公中擔保。”
黛玉說這話時目光先落在鳳姐面上停了兩息，又移到賈璉身上。
鳳姐的反應不像是裝出來的，她的眉尾明顯往上挑了一下，眼神從黛玉臉上移到那隻匣子上又移回來，嘴唇抿緊了卻沒有急著開口辯解。
賈璉的笑容卻是真收了，他往後退了半步像是被點了名似的連忙擺手：“我不知道這個，這份契約是鳳姐讓鋪子裡的書辦謄的，我只看了一眼頭兩頁就沒管了。”
鳳姐這時才轉頭看他，聲音不高卻帶了壓力：“你說書辦謄的，哪個書辦？”
賈璉被她這一問逼得又往後縮了半寸，回想了一陣才說：“是賴大薦來的那個張姓書辦，你忘了？前陣子府裡那幾筆田契也是他寫的。”
鳳姐的嘴角繃成一條線，轉回頭來看著黛玉時面上的表情己經不是做客時的從容，而是一種被人暗中下了絆子才後知後覺的惱意。
“妹妹，這行字我確實不知道，我王熙鳳做事再怎麼精明，正面答應了你不掛王府名頭，背面還偷偷塞一句進去，那我是嫌自己活得太長了。”
黛玉沒有立刻表態信或不信，只伸手敲了三下茶案。
側廳的門簾掀開，陸沉舟捧著一隻油布封口的匣子走進來，將裡面的契約原件取出平鋪在几案上，那行小字朝上對著鳳姐和賈璉的方向。
“嫂子請看。”黛玉指著那行字，“這筆跡用的是館閣體小楷，與正文的行楷完全不同，墨色也深了半分，是後加上去的沒有疑問。”
鳳姐站起來走近了看了一眼，隨即回頭盯著賈璉，語氣裡的怒意己經不加掩飾了：“賈璉你給我說清楚，這份契約從書辦手裡謄完到送來王府中間經了幾個人的手。”
賈璉被她這語氣鎮得額上隱隱冒汗，想了半晌才理出一條線來：“書辦謄好後先交給我過了目，我放在外書房鎖著的匣子裡，第二天平兒來取走帶給你看……中間只有一回賴大說老爺讓他查王府的禮數規矩好給妹妹行帖時別出錯，問我借了這份契約看了半日才還回來的。”
鳳姐閉了閉眼，深吸的那口氣被她壓在喉間沒有出聲。
黛玉將契約原件收回油布匣中交給陸沉舟，聲音很平靜：“璉二哥，賴大借走契約是哪一日？”
賈璉努力回憶了一陣：“大約是……嫂子第一回來妹妹這裡的前一晚。”
鳳姐的手攥了一下又鬆開，轉向黛玉時語氣己經從惱怒轉為冷硬：“妹妹放心，這件事我回去就查，賴大若是自作主張加了這行字我絕不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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