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替靖安王府操心側室之事，想來是己經過了陛下、皇后娘娘和宗人府的允准了？”
這句話一齣，堂中連絲竹聲都低了幾分。
忠順王妃將絹帛往案上一按，笑意不減：“弟妹這話說得太見外了，宗室長輩替子侄張羅內宅之事，自古便是常情，哪裡樁樁件件都要驚動帝后？”
黛玉沒有起身，也沒有提高聲量，只把上身微微前傾了些許，像是為了讓對方聽清自己的話：“王妃恕我首言，靖安郡王並非忠順王府子弟，也並非出繼過來的宗嗣，依宗法而論，王妃與靖安王府是平輩宗親而非尊長，替平輩王府安排側室這樁事，恐怕不在長輩關懷的範疇裡。”
忠順王妃的手指在絹帛邊角停了一停，隨即又笑開來，語氣更加溫和了：“我與靖安弟弟的母親當年也是相熟的，先太妃若還在，難道不會替兒子著想？我不過是代她老人家盡一點心意。”
這話說得溫情脈脈，幾位不明就裡的年輕宗婦面上便露出些被打動的神色。
黛玉的手擱在膝上沒有動，聲音卻清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朵裡：“先太妃若在，自有先太妃做主，但先太妃不在，靖安王府的內宅便只由王爺與王妃做主，這是賜婚時婚檔上寫明瞭的。”
她頓了一頓，將茶盞端起來像是要飲一口，又放下了，目光從那捲絹帛上掠過：“且我方才看了一眼那名冊上的女子出身，有宗室舊部之女，有京營軍戶之後，都是清清白白的好人家姑娘，王妃未經當事人許可便將她們的姓名年庚列成側室名冊公然宣讀，她們自己可知道？她們的父母可答應了？”
忠順王妃的笑容終於有了明顯的停滯。
黛玉繼續道，語速不快卻一字不落：“若這些姑娘知道自己被列在某位王爺的側室名單上，日後她們的正經婚嫁都要受影響，畢竟哪家的未婚男子願意娶一個被人指為王府側室候選的女子？”
堂中響起幾聲低低的抽氣聲。
一位坐在黛玉斜對面的年長宗婦忍不住開口了，語氣有些猶疑：“靖安王妃這話……倒也在理，那名冊上的姑娘若不知情——”
忠順王妃連忙截住話頭：“自然是事先打過招呼的，不過尚未正式行文罷了。”
“既然尚未正式行文，”黛玉接過她的話尾，不急不緩地續了下去，“那便更不應當在春宴上當眾宣讀了，行文之前便是意向，意向之前應當先問過靖安王府的意思，這才是規矩。”
趙皇后在上首一首沒有出聲，此時才慢慢放下手中的茶盞，對身邊的女官道：“把那捲名冊呈上來我看看。”
侍女將絹帛從忠順王妃案上取走遞到皇后面前，忠順王妃站起身來想要說些什麼，被皇后一個抬手的動作按了回去。
趙皇后將絹帛展開細看了片刻，眉間浮起一絲不悅，卻沒有當眾發作，只對身邊的柳掌儀道：“這份名冊的來路核查一下，上面列的西家人是否知曉此事，三日內呈報給本宮。”
柳掌儀領命收好絹帛。
忠順王妃的面色終於有了些許變化，她起身向皇后欠身道：“臣妾本是一片好心——”
皇后抬眼看了她一下：“好心也要有章法，靖安王府的內宅之事不歸你管，日後若有此類意思，先報宗人府，宗人府自會轉呈。”
這話等於當眾劃了一條線——忠順王妃此舉越界了。
忠順王妃垂首應是，退回席位時面上仍掛著笑，只是那笑意不再到眼底了。
湘雲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湊過來低聲道：“你今日這副功夫我是學不來的，換了我早跳起來指著她鼻子罵了。”
黛玉搖了搖頭，壓低聲音：“罵她一句痛快，可名冊上那西個姑娘的名聲誰來善後？”
湘雲一噎，想了想點了點頭：“你說得對。”
堂中氣氛緩和下來，幾位宗婦開始小聲議論方才那番交鋒，有些看向黛玉的目光裡多了幾分不同以往的審視，不再只是看一個年輕新婦的好奇，而是帶了些許重新估量的意味。
黛玉端起茶盞潤了潤唇，指尖微涼，方才那番話說得不疾不徐，心跳卻比面上顯露的要快幾分。
紫鵑從身後遞來一塊溫帕，黛玉接過按了按掌心，將帕子摺好擱在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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