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子。”
花箋遞到案前時黛玉的手沒有立刻去接，紫鵑代為接過展開擱在食案一角，那兩個墨字被燭光映得格外分明。
湘雲在右側探頭瞥了一眼題目，臉色當即就變了，手裡的酒盞往桌上一擱發出輕輕的磕響。
黛玉按住她的膝蓋不許她出聲，自己抬起臉來望向對面的忠順王妃，目光清清淡淡的，像在看一道尋常酒令題：“王妃出題風雅，只是多子二字寬泛，不知可有體裁限制？”
忠順王妃端著酒盞的手指在杯壁上輕輕一點，笑道：“七絕便好，弟妹自便，席間取樂嘛，不必拘束。”
左側幾位年長宗婦彼此對視了一眼，都沒有開口，有人低頭去飲茶掩飾目光中的看熱鬧意味。
黛玉垂下眼簾，伸手取過案上備著的筆，在花箋反面蘸墨落筆，動作不急不緩，像在自家書房裡練日常字課一般從容。
湘雲死死盯著她的筆尖，聲音壓到只有兩人能聽的程度：“林姐姐你真要寫？”
“為何不寫？”黛玉落完第一句沒有抬頭，嘴角帶著一點若有若無的弧度，“她出的題不過是個字眼，寫什麼全在我自己筆下。”
不過半盞茶的工夫，七絕寫畢，黛玉將花箋擱下，墨跡尚溼，紫鵑會意地將箋紙遞給傳令的侍女。
侍女將花箋呈到忠順王妃案前，又遞給旁側的女官誦讀。
女官展開花箋清聲念道：“春草不待催，自從土中來，何須問根淺，風暖自然開。”
唸完後堂中安靜了一息。
忠順王妃將花箋接過來看了兩遍，笑意收了半分又展開來，語氣裡多了些許打量的意味：“弟妹這首倒是清新可喜，只是……春草自生之意雖好，似乎與多子多福的祝願略有些遠了。”
黛玉沒有站起來，只在自己席位上欠了欠身，嗓音清朗地傳過去：“草木枯榮各有時令，若根基穩固，則春來自發，不必人力強催，這與為人處世的道理是一樣的。”
忠順王妃將花箋往案上一放，指尖點著那行字笑道：“弟妹年少，自然不急，只是宗室綿延子嗣之責……到底與尋常草木不同呀。”
這話說得己經很明白了——你不急，可宗族等不起。
湘雲的手攥著酒杯不放，整個人往前傾了傾，被黛玉不動聲色地用膝蓋頂了一下。
黛玉面色不改，微笑道：“王妃說的是，只是我聽聞宗室歷來子嗣之事都由帝后關懷、宗人府存錄，想來自有章程，我一個做晚輩的，不敢越過帝后的意思自作主張。”
這話把帝后的權威輕輕擋在前面，忠順王妃再要追問便不是催促晚輩生子，而是在替帝后做主了。
對面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活泛過來，忠順王妃放下酒盞身子往前傾了些，語氣親切得像在拉家常：“帝后自然是聖明的，我不過做長輩的多嘴關心一句，弟妹身子弱嘛，不知林家那邊可有什麼祖傳的助孕方子？我這裡倒有幾個好太醫的名帖，回頭叫人給弟妹送去？”
這話一齣，左右几案的宗婦都抬起了眼來。
公開追問一個新婚不足一年的王妃有沒有助孕藥方，無論裹著多厚的關心皮囊，在滿堂命婦面前都是一種羞辱。
黛玉的指尖在膝上微微一收，面上卻比方才更平靜了幾分。
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上首傳來一聲輕咳。
趙皇后放下手中的果碟，聲音不高卻足夠清晰：“王妃這話卻是問岔了，醫藥養身乃閨中私事，哪有在宴席上當眾細問旁人藥方的道理？”
忠順王妃的笑容終於有了一絲裂痕，她連忙起身向皇后欠身：“臣妾失言了，只是一片關懷後輩之意，並無他想。”
趙皇后沒有多看她，只淡淡道：“關懷是好的，私下去說便是，靖安王妃年輕面嫩，你當眾這樣問她，叫她如何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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