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沒有端起那隻白釉素盞，只將指尖從杯沿輕輕收回，隔著半臂的距離對忠順王妃微微欠身，唇邊笑意恰到好處：“多謝王妃關懷，只是今日出門前沈醫囑過，春釀性烈，我這身子禁不住，怕掃了席面興致。”
忠順王妃端著酒盞的手懸在半空，笑意不減：“弟妹慣會惜身，倒叫人想多心疼你幾分。”
黛玉沒有接這話茬，轉頭低聲喚紫鵑近前，以只有兩人能聽見的氣音道：“去尋掌宴女官來，就說我案上這隻酒盞杯口有道裂紋，恐飲時割唇，請換一隻同制的來。”
紫鵑應聲退了兩步，腳下極快往側廊方向去了。
湘雲的席位就在黛玉右手邊隔了一案，方才入席時兩人相視一笑便各自落座，此刻見紫鵑走得急，湘雲便側身過來，壓著聲道：“怎麼了？”
“杯口有裂紋，換一隻罷了，”黛玉面色如常，只將目光往自己案上那隻白釉盞上點了一點，聲音平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你若想嚐嚐我這邊的春釀味道，倒可替我斟一杯回去。”
湘雲聽她語氣稀鬆平常，便也沒多想，起身繞過來拿起案上那隻空的公用酒壺給自己杯中添了半盞，順手將黛玉面前那隻白釉盞往光亮處挪了挪，預備看看裂紋在哪裡。
指尖剛觸到杯壁，她的手就不動了。
因為斟酒時傾斜的角度恰好讓杯底朝向她的視線，那個鐵線刻出的字清清楚楚映入眼中。
湘雲的嘴己經張開了。
黛玉伸出左手覆上她的手背，按得不重，卻極穩，同時側過頭對她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沒有委屈也沒有怒意，只有一種叫人心安的鎮定：“史家妹妹，坐回去。”
湘雲喉頭滾了一下，指節攥著那隻杯子不肯撒手，耳根己經泛紅，聲音壓得又低又急：“林姐姐你看見了沒有——”
“看見了，”黛玉的手沒有鬆開，反而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嗓音從容得像在商量席面上哪道菜好吃，“所以我叫人去請掌宴女官來換杯，你若此時摔了它，堂上數十位宗婦都要看過來，她們看見的便不是杯底那個字，而是靖安郡王妃的侍妹當眾失儀。”
湘雲的牙咬得緊緊的，胸口起伏了好幾息，到底還是把手指一根一根鬆開了，將那隻盞原樣放回案面，在黛玉身側坐下來不走了，聲音從齒縫裡擠出：“我不回去了，我就坐這兒等著看她怎麼收場。”
黛玉由她去了，兩人並肩坐著，面上皆是淡然閒話的模樣。
不過一盞茶的工夫，紫鵑帶著掌宴的崔女官走了過來，崔女官手裡託著一隻新的青瓷描金盃，走到黛玉案前俯身行了半禮：“王妃說杯口有裂？容奴婢看看。”
黛玉將那隻白釉盞往她手邊推了推，語氣客客氣氣：“勞崔女官驗看，若只是我眼花也罷了，若當真有裂，恐傷了口唇，便不好向殿下交代。”
崔女官拿起那隻盞對著光照了照杯口，眉頭微蹙——杯口確有一道極淺的舊裂，不仔細看幾乎辨不出來。
她正要收走換新盞時，湘雲在旁邊不緊不慢地開了口：“崔女官，你且翻過來看看杯底。”
崔女官一愣，下意識翻過杯底。
那個字赫然入目。
崔女官的面色變了。
黛玉沒有讓她為難，只平聲道：“此杯形制與兩側鄰座皆不同，釉色亦異，勞煩崔女官對一對今日春宴的器冊，看看這隻盞是從哪一庫房領出來的。”
崔女官將盞子用帕子裹好握在手裡，匆匆去了後堂。
湘雲往忠順王妃方向瞥了一眼，見那邊正與人說笑，似乎全然不知這頭髮生了什麼事，壓著嗓子冷笑：“林姐姐你瞧她那副樣子，裝得倒好。”
黛玉沒有回頭看，只低頭飲了一口紫鵑重新斟滿的清茶：“裝與不裝的，得看器冊上寫著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