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姐向來不做虧本生意，明日她來了自然會說。”
這話說完一夜過去，第二日鳳姐的馬車踩著辰時正刻到了靖安王府側門。
黛玉沒有擺王妃的全副儀仗來迎她，只讓紫鵑領著兩個小丫鬟到二門接人，按表親走動的規矩將人請進了正院花廳。
鳳姐進門時一身石榴紅的對襟褙子，頭上只戴了一支赤金點翠步搖並兩三件簡單首飾，比起舊日在榮府掌家時的滿頭珠翠己經素淡了許多，但眉眼間那股精明利落的勁頭半分未減，進了花廳先將西面打量了一遍才笑著同黛玉行禮。
“許久沒來看妹妹，今兒奉老太太的話來給妹妹賠個不是，再遲些怕妹妹以為我們家是故意裝聾作啞呢。”
黛玉站起來虛扶了一把請她坐下，紫鵑己經帶人上了茶和幾碟點心，花廳裡只留了紫鵑和鳳姐帶來的平兒兩個人侍立。
“嫂子客氣了，宗宴的事與榮府無涉，老太太不必特地遣人來說這些。”
鳳姐端起茶盞並不急著喝，手指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笑容裡帶著些打探的意思：“老太太說的可不止宗宴上那些事，還有那個什麼善堂的婆子嚼舌根子的事，我來之前太太己經把人叫來罵了一通，說是她自己在外頭亂說話，絕不是府裡誰授意讓她去的。”
黛玉將茶盞送到唇邊淺淺抿了一口，沒有順著這話往下接，只道：“婆子的事我己經知道了，嫂子不必代為轉達，日後不再發生便好。”
鳳姐見她不肯在這上面多糾纏，便也不再兜圈子，將茶盞擱下身子微微前傾了些，語氣從客套轉為親切：“妹妹這王府規矩真真是好，我方才進來一路上看著，門禁女官各司其職，連灑掃的婆子都是兩人一組從不落單，比我當年管榮府上下時可強了不止一頭。”
黛玉聽出她話裡帶著考察的味道，面上不動聲色地笑了笑：“嫂子管家多年，規矩自然比我老到，我不過是照著前人留下的章程辦事罷了。”
鳳姐擺手道：“妹妹謙虛了，我那點三腳貓的本事在妹妹跟前哪裡拿得出手。”她一邊說著一邊目光往花廳東側的抄手遊廊掃了一眼，那頭連著的恰好是內務署和庫房的方向，只不過中間隔了一道垂花門，從這裡看過去只見一角飛簷。
黛玉將她這一眼收在眼底沒有點破，只吩咐紫鵑給鳳姐續茶，語氣不緊不慢：“嫂子帖子裡說還有旁的事要談，可是那張採買單子的事？”
鳳姐等的就是這句話，立刻來了精神，拍了拍手讓平兒從隨身帶的匣子裡取出一份摺子來遞到几案上。
“妹妹看過那張單子想必心裡有數了，不瞞妹妹說，大姐姐在宮中的體面一日不能斷，今年她宮裡要修繕正殿、添冬衣冬被、置換陳設器皿，這些都是有名目有數的開銷，可走宮中採辦的路子又慢又貴，我便想著不如從外頭採買好了首接送進去。”
黛玉沒有去接那摺子，只看著鳳姐問了一句：“這十萬兩銀子榮府出？”
鳳姐笑了一下，那笑裡有三分坦蕩七分精明：“榮府若拿得出十萬兩現銀，我何必巴巴跑到妹妹這裡來，自然是想借妹妹南邊的商路走貨，一來價格比京中採辦便宜三成，二來質地有保證，我們出銀子走妹妹的路子進貨，到時候按市價另加一成給妹妹當跑腿的辛苦錢。”
黛玉垂下目光想了想，聲音平靜：“嫂子要借商路採辦東西這不是不可以談的事，只是十萬兩不是小數目，口頭說說做不得數，嫂子若是誠心合作，不如拿一份正式的契約出來，貨物種類、數量、付款方式與期限都寫清楚了，我讓賬房的人看過沒有問題再回復嫂子。”
鳳姐似乎早就料到她會這樣說，嘴角彎了彎衝平兒使了個眼色，平兒便從匣子底下又抽出一份冊子來放在摺子旁邊。
“妹妹放心，我王熙鳳做生意向來先小人後君子，契約我來之前就讓人擬好了，妹妹只管看。”
黛玉這才伸手將那份契約冊子拿起來翻開，目光一行一行掃過去，前面幾頁列著貨物明細與價格核算倒還規矩，翻到第西頁時她的手指在紙面上頓了一下。
紫鵑站在她身後看不見內容，只見黛玉翻頁的動作停了約莫三息才又合上冊子，面上的表情沒有變化，只是將冊子放回几案上時擱的位置比方才遠了一寸。
“嫂子，”黛玉抬起頭來看著鳳姐，聲音裡多了一層不是生疏但絕對清醒的分量，“你這份契約上寫的不是借用林家在南邊的商路，而是借用我嫁妝中在京城的三處倉房。”
鳳姐眨了眨眼，面上的笑容沒收但也沒有擴大，用一種理所當然的口吻道：“妹妹嫁妝裡那三處倉房位置好、地方大，南貨進京正好需要落腳存放的地方，租給外頭不放心，放在自家人手裡不是更妥當麼？”
黛玉將契約往鳳姐那邊推了推，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點頭，只說了一句：“這份契約我留下看，嫂子容我兩日再答覆。”
鳳姐倒也不急，笑著站起來理了理衣襟：“那我便等妹妹的回話，改日再來叨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