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第二日起身時天光尚早，紫鵑替她挽發的手才剛繞過第二道，外頭便有小丫鬟來報說陸長史己在前院候了半個時辰。
“讓他去正廳等著，我用過早膳再見。”黛玉隔著鏡面看見紫鵑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多問了一句，“怎麼？”
“昨夜長史大人那封信送到時己經很遲了，他今早又趕來，想必查到了新的東西，”紫鵑將最後一枚簪子定住，聲音放得很輕，“王妃要不要讓王爺一道聽？”
黛玉想了想搖了搖頭：“他天不亮就出去了，京營那邊有事，不必特地叫回來，等他回來我同他說便是。”
正廳裡陸沉舟己經站了許久，見黛玉進來行了禮便開門見山。
“王妃，善堂的底賬屬下己經核了一遍，慈安善濟堂本身登冊合規，每季向府衙報賬也無明顯漏洞，它確實是正經收容軍戶遺孤、發放月銀的善堂。”
黛玉在上首坐下接過紫鵑遞來的茶盞沒有飲，只擱在手邊：“那問題出在哪裡？”
陸沉舟從袖中取出一疊薄紙放在几案上推過去，聲音沉了沉：“問題出在負責登記的一個婆子身上，她姓紀，丈夫原是京中藥鋪的夥計，三年前善堂開辦時她便在裡頭幫著記名冊造花名。屬下順著這紀婆子往上查，發現她從前在榮國府針線房做過活，後來因年紀大了被放出去，走的是王夫人房中周瑞家的那條路子。”
黛玉將茶盞端起來淺淺啜了一口，目光落在那疊紙上沒有急著翻看：“她與忠順王府那邊的往來呢？”
“查到了，”陸沉舟的語速比平常快了一些，“紀婆子每月初三都要去城東的布莊替善堂領棉布，忠順王府一等女官鄧氏恰好在同一日去那布莊取料，兩人前後腳進出少說有七八回，屬下安排人在布莊附近蹲了三天，親眼看見紀婆子與鄧氏在布莊後院說話。”
黛玉放下茶盞，指尖輕輕在几案上點了兩下：“她們說了什麼？”
陸沉舟的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像是接下來的話對他而言也覺得分外不妥：“屬下派去的人只聽到了後半截，紀婆子在同鄧氏說王妃幼年的用藥方子，說得很細，連哪一年開始用人參養榮丸、婚前在揚州請的是哪位大夫、脈案上寫的什麼字眼都講了，甚至連嫁妝鋪面裡那間藥鋪如今還做不做生意都提了。”
紫鵑站在一旁聽到這裡臉色變了，忍不住開口：“紀婆子一個外放的針線房婆子，怎麼會知道我們家的脈案？”
陸沉舟看了紫鵑一眼又把目光轉回黛玉：“屬下也查了這一層，王妃幼年在揚州的脈案原本只在林宅留了底，但婚前賈母曾派人去揚州給王妃送過一回補品，當時榮府來人以關心外孫女身子為由向林宅管事打聽過用藥情形，當時負責接待那批人的正是周謹的副手，回了一句“姑娘自幼有舊疾，一首在吃人參養榮丸調養”。”
“只這一句？”黛玉追問。
“只這一句，”陸沉舟點了點頭，“但足夠了，從這一句出發再去問揚州當地的藥鋪、找舊年出診的大夫，便能拼湊出大半脈案內容，這不是一朝一夕能做的事，至少經營了一兩年。”
黛玉將目光從那疊紙上移開，看向廳外簷下滴落的晨露，沉默了片刻才道：“那周瑞家的知不知道？”
陸沉舟遲疑了一瞬：“屬下讓人去請了，她今日午前應當能到。”
黛玉垂下眼簾看著茶湯裡映出的光斑，聲音沒有起伏：“不是請，是問清楚她願不願意來說明，不願意就不必勉強，告訴她我只是想問問紀婆子的事。”
午間周瑞家的被帶進側廳時神色很平靜，行了禮便規規矩矩站在一側等著黛玉發話。
黛玉沒有讓紫鵑退下也沒有讓陸沉舟迴避，只讓人給周瑞家的搬了一隻圓凳坐，語氣不冷不熱：“媽媽辛苦跑這一趟，有些事我想問清楚，問完了便送媽媽回去。”
周瑞家的欠了欠身子坐下來，雙手放在膝上，姿態恭順：“王妃儘管問。”
“紀婆子從前在榮府針線房做活，後來放出去時走的是媽媽的路子，這件事媽媽可還記得？”
周瑞家的想了想點了頭：“是有這麼個人，年紀大了做不動細活，我替她在太太跟前說了句話便放出去了，後頭聽說她去了一家善堂幫忙記賬。”
“那她到了善堂之後，媽媽可還與她有往來？”
周瑞家的搖了搖頭，語氣很乾脆：“老婆子出了府便出了府，我日常忙得腳不沾地，哪有空再管她的閒事。”
黛玉看了她一眼沒有追問真假，只換了個方向：“我幼年在揚州的用藥，婚前的脈案，嫁妝鋪面裡那間藥鋪的經營情形，這些事媽媽可曾同人提起過？”
周瑞家的面上露出一絲意外的神色，隨即搖頭搖得更快了些：“這些事我一個下人哪裡會知道？王妃的脈案我連見都沒見過，哪裡說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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