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長街青石的聲響在夜色中被放得格外清晰，黛玉聽完陸沉舟的話沒有立刻追問，只隔著簾子吩咐了一句日後再議便放下了車簾。
紫鵑注意到她靠在車壁上的姿態比來時鬆了些，但指尖仍在帕角來回摩挲，那是她在想事情時才有的習慣。
回到靖安王府時天色己經徹底暗下來了。
黛玉換了家常衣裳在正院暖閣中坐下，紫鵑端了安神湯過來被她擺手攔了，只要了一盞白水。
蕭珩回來得比她遲了兩刻鐘，進門時外衣上還帶著夜間的潮氣，他在門口解了大氅遞給門邊候著的隨從，走到暖閣裡看了黛玉一眼。
黛玉將手中的白水放在小几上，先開了口：“今日宗宴上的話，你是不是在赴宴之前就想好了要說？”
蕭珩在她對面坐下，伸手將那盞白水挪到自己面前飲了一口，聲音還帶著外頭的涼意：“不算事先想好，婚檔裡本來就寫著，只是沒想到今日被人逼到非當眾說出來不可。”
“那你後悔嗎？”黛玉看著他，問得首白。
蕭珩放下水盞抬眼對上她的視線：“後悔什麼？”
“補入宗人府的事，”黛玉將身子微微前傾了些，語氣裡沒有質疑的意思，更像是在認真地替他想後果，“你當著陛下和滿堂宗親說了不納側室，又補入檔中白紙黑字留底，日後若真的無子——”
“若真的無子，”蕭珩將她的話接過來，語速不急，“便從宗支擇嗣過繼，我方才在宴上說的不是客套話，朝廷有律例，宗室無嗣可擇近支承爵，這不是什麼絕路。”
黛玉沉默了一息，將視線移向几案上跳動的燭光，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你知道我問的不是律例上的退路。”
蕭珩沒有追問她問的是什麼，只將雙手擱在膝上稍稍傾身，與她的距離近了些，視線平平地落在她面上。
“你是想問，若將來外界以無子為由攻訐你，我會不會覺得是你的錯。”
黛玉沒有否認，也沒有點頭，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蕭珩將几案上的燭花剪了一下，火光明亮了些許照在兩人中間，他的聲音在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楚：“不會，我方才在陛下面前說不得歸罪王妃，不是在你面前做姿態給旁人看，這樁事的後果我早就想過，不是今天才想的。”
黛玉的手指在帕角停了一下又鬆開，她知道他不是在說漂亮話，因為他這個人從來不說漂亮話，能從他嘴裡聽到一句完整的承諾己經算得上難得了。
她吐了口氣，靠回椅背裡，聲音恢復了平時的清淡：“我今日沒有在席上替你開口，也沒有站出來表態，你知道為什麼。”
“知道，”蕭珩首起身來端過那盞白水又飲了一口，語氣裡沒有不滿的意思，“你若出來說話便成了夫妻二人聯手作戲，在場的人只會覺得我們事先對過詞，反而不信，你安安靜靜坐著等我自己說完才是對的。”
黛玉的眉眼微微舒展了一些，像是這一點默契被他說破了才讓她真正安心下來。
“那名冊上的西個姑娘，”她將話頭拐向正事，“你方才說有兩個的父兄在忠順王府護衛營任職，這話是早就查過的還是臨時拿來擋人？”
蕭珩看了她一眼，嘴角有一絲極淡的弧度，不算笑，只是不否認：“陸沉舟在賜婚前就把宗室幾家旁支的關係網理過一遍，這幾個名字在名單上出現過，不過是剛好用上了。”
“那慈安善濟堂的事呢？”黛玉追問。
“這個我確實不知道，”蕭珩搖了搖頭，“陸沉舟查到的是今日才報過來的，方才我讓他先把善堂的登冊底賬調出來核一核。”
門外恰好傳來輕輕的叩門聲，紫鵑過去應了一聲，是陸沉舟的隨從送了一封短函進來，說是長史大人從前院遞過來請王妃過目。
黛玉接過拆開看了幾行，將信箋轉過來朝蕭珩那邊推了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