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珩低頭掃過信上的字跡,抬眼時神色比方才沉了些。
“慈安善濟堂登冊不過三年,”黛玉將他的表情看在眼裡,聲音平平地將信中內容複述了一遍,“捐銀人名錄中有七個名字用的是化名,陸沉舟目前只查實了其中一個。”
蕭珩沒有出聲,只等她說下去。
黛玉將信箋合上擱回几案上,語氣裡沒有憤怒也沒有驚訝,只有一種早就習慣了荒謬之事接踵而來的平靜:“那個能查實的化名背後,是榮國府王夫人房中管事周瑞家的侄子。”
蕭珩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一叩,沒有立刻說話。
暖閣裡的燭火無聲地跳了兩跳,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拉長又縮短。
“忠順王妃拿來逼你的名冊,”黛玉看著那封被合上的信箋,聲音輕卻不飄,“與榮國府王夫人之間的那條線,現在是看得見了。”
蕭珩將手從膝上抬起來拿過信箋放進了袖中,看著她道:“今日你累了,善堂的事明日再議也不遲。”
黛玉搖了搖頭沒有順著他的話去歇息,反而將身子微微前傾了些,目光認真地落在他面上:“我今日真正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完。”
蕭珩看著她,等著。
“今日在宴上,你把所有後果攬到自己身上才讓我安心,可我並不想你一個人扛著,”黛玉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日後不論是子嗣的事還是宗室的事,或是善堂查出來的東西牽出什麼更深的舊案,你不要一個人做完了決定再來告訴我結果,我想在做決定之前就知道。”
蕭珩看了她很久,久到燭花又跳了一跳需要再剪一回的時候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好。”
黛玉這才將身子靠回椅背,呼吸鬆了些下來。
紫鵑從外間探進半個身影來,輕聲道:“王妃,安神湯涼了,要不要重新熱一盞?”
“不必了,”黛玉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袖,視線在蕭珩面上停了一瞬,“你也早些歇,明日陸沉舟那邊的迴文送到了再一起看。”
蕭珩點了點頭,目送她往內間走了幾步才又出聲叫住她:“黛玉。”
她回過頭來。
蕭珩仍坐在原處沒有起身,燭光從側面映著他的輪廓,那雙平日裡不太看出情緒的眼睛裡有一點極淺的暖意,聲音也放得很輕:“你方才說不想我一個人扛著,這話我記下了,不會只是今日記著明日便忘。”
黛玉的唇角動了動沒有說什麼,轉身進了內間,簾子落下來隔開了兩人的視線。
紫鵑替她散了頭髮時低聲問了句今日可還好,黛玉搖了搖頭說無事,紫鵑便沒有再追問。
外間傳來蕭珩起身往書房去的腳步聲,中間停了一停,像是在門口吩咐了隨從什麼,隨後腳步遠去,暖閣徹底安靜下來。
黛玉躺在枕上看著帳頂的暗影,心裡將今日從辰時到此刻的每一樁事都過了一遍,最後停在陸沉舟那封信函上。
周瑞家的侄子,慈安善濟堂,忠順王妃的名冊,西個軍戶女子。
她閉上眼睛時腦中浮起的不是忠順王妃的笑臉,而是很久以前榮國府裡王夫人撥弄念珠的手指,一下一下的,不緊不慢。
外頭起了夜風,窗紙輕輕一響又歸於沉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