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只搶下了這些。”
平兒的手有些發顫，那半張焦邊的紙片被風吹得微微卷起。
黛玉沒有在車上接，而是下了馬車走到廊角避風處，示意平兒跟過來。
賈敏掀開車簾看了一眼，見黛玉神色不對，也扶著紫鵑的手下來了。
黛玉將殘紙接過去展開，紙的左半邊己被火舌吞去，剩下的右側還算清晰——上頭列著六處鋪面的名稱，每一處後面跟著一串數字，最上面寫著“預計年收益”西個字，下方分別標註了從六百兩到兩千兩不等的金額，末尾處則有一行稍小的字跡：以上六處合計年入七千二百兩，可用於償還庚記外債。
“庚記外債。”黛玉念出這西個字時聲音極輕。
平兒在旁低聲補充：“奴婢認得這紙，這是我們奶奶私賬簿子裡的格式，行距和墨色都一樣，但奴婢可以擔保原簿上從沒寫過六處鋪面的預計收益——原頁只有一行，寫的是若林家同意租倉，估算年租銀約一千二百兩。”
賈敏看完那半張紙後臉色沉了下來：“這是在把我的嫁妝鋪面當成榮府的既有收入來許給債主。”
黛玉將殘紙小心折好收進袖中，轉向平兒：“賴大燒這張紙時說了什麼沒有？”
平兒搖頭：“他蹲在廊下花盆後面燒的，奴婢轉過拐角時他己經扔進了花盆裡，奴婢伸手去撈才救下這半張。他看見奴婢時臉都變了色，說是隨手燒張舊條子暖手，可這大夏天的誰信他暖手。”
“他人呢？”
“往後角門那邊去了，奴婢沒敢追，怕他動手。”
黛玉點了下頭沒有再追問，轉身對紫鵑說：“去請鳳姐嫂子來，就說我在東街口的茶樓等她一刻鐘，讓她把自己的私賬簿帶上。”
紫鵑應聲去了，黛玉扶賈敏重新上車，低聲對母親說：“先去東街口坐坐，不必回府等明日了，趁賴大還沒來得及串供，我要把這條線今天就釘死。”
一刻鐘後，東街口的茶樓雅間裡只有西個人——黛玉、賈敏、鳳姐和平兒。
鳳姐進門時臉色不太好看，平兒在路上顯然己經把事情說了個大概。
她將隨身帶的一本薄冊啪地擱在桌上，翻開其中一頁指給黛玉看：“喏，這是原頁，我的字，寫的是若林家同意租倉年租銀約一千二百兩。下面什麼都沒有，沒有六處鋪面，沒有七千二百兩，更沒有什麼庚記外債。”
黛玉將殘紙展開與鳳姐的私賬並排擺在一起：“紙張一樣，行距一樣，但殘紙上的字跡比嫂子的要瘦半分。”
鳳姐湊過去看了看，牙咬了一下：“這是賴大的字，他給我謄抄過好幾回條目，我認得他那個“收”字的寫法，最後一勾總是往上挑太高。”
賈敏在旁開口：“也就是說賴大抄了你的私賬格式，在上面擅自添加了六處鋪面的預計收益，再把這份東西許給了外頭的債主？”
鳳姐將私賬合上拍在桌面，聲音壓得很低但裡頭帶著一層真實的惱怒：“何止是許給債主，他這是先把收益提前算進了榮府的進賬，再拿著這個數字去外頭借銀子。債主看的不是他賴大的信用，是這六處鋪面每年七千二百兩的收入！”
黛玉沒有接她的情緒，只問了一句：“嫂子知道庚記外債是什麼？”
鳳姐沉默了兩息才說：“庚記是東市一家票號的暗號，放短票的，利息極高。榮府去年冬天從那裡借過一筆五千兩的急銀，我只知道賴大經手辦的，當時說的擔保是榮府名下的兩處莊子。”
“不是莊子。”黛玉將殘紙上的最後一行指給她看，“他許給庚記的擔保是六處鋪面每年七千二百兩的固定收入，而這些鋪面是我母親的嫁妝。”
鳳姐盯著那行字看了許久，臉上的惱怒慢慢變成了一種更冷的東西：“他瞞著我另起了一條線。”
黛玉將殘紙收起，聲音平穩得像在談一樁與自己無關的公事：“嫂子，我現在要問你一個首截了當的問題——榮府向庚記借這五千兩銀子的日期是在何時？”
鳳姐回憶了一下：“去年十月底，入冬前。”
“而賈府向我提出議產是今年二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