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姐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明白了黛玉的意思:“他們先借了銀子,再來跟你爭產權。不是要回你母親的東西,是己經把你母親的東西提前花了,現在逼著你認賬。”
賈敏的手指在桌沿收緊了一下,沒有說話。
黛玉將殘紙與鳳姐的私賬並排收好,轉向平兒:“賴大往後角門去了之後你可看見他出府沒有?”
平兒搖頭:“奴婢追到角門時他己經不在了,門上的小廝說他往馬棚那邊拐的。”
“他沒有出府,”鳳姐介面,“他不敢這時候跑,族議還沒結束,他一跑等於認罪。他大概是回自己的院子去了,要麼毀東西要麼給外頭遞訊息。”
黛玉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頭街面上暮色漸濃,茶樓對面的鋪子己經開始上板。
她背對著三人開口:“這張殘單我不打算私藏,明日族議時首接呈給經紀封存。但在那之前我需要嫂子替我確認一件事。”
鳳姐看著她的背影:“你說。”
“庚記那邊的借據上寫的擔保物到底是什麼——是榮府莊子,還是六處鋪面的預計收益?賴大跟你說的和他實際籤的是不是同一回事?”
鳳姐沉默了幾息,轉頭看了平兒一眼。
平兒從袖中又摸出一張極小的紙條遞過來:“這是奴婢上回從賴大私簿裡抄的那張借據存底,上面寫的擔保是榮府名下祭田兩處,沒有提鋪面。”
“那就是簽了兩份。”黛玉轉回身來接過紙條看了一眼,“一份給你們看的寫著莊子,一份給庚記的寫著鋪面收益。賴大兩頭騙,騙你是小事,騙債主才是要命的——庚記放的是短票高利,他們若發現擔保是假的,不會找賴大,會首接來找產權人。”
鳳姐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不是怕黛玉追究,而是想到了另一層:“庚記的人如果己經知道今天在議產……”
話沒說完,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雪雁從外間探進半個身子,面上帶著一絲緊張:“王妃,青鸞姐姐派人來傳話——方才有兩個人到了榮國府正門外投帖求見,說是庚記票號的經紀,要來確認一份擔保契的落印情況。”
鳳姐手裡的茶盞擱在桌上時發出一聲輕響,茶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她也沒顧得上擦。
黛玉的目光從雪雁臉上收回來,落在鳳姐身上。
鳳姐的嘴唇動了動,聲音比方才低了半截:“他們來得這麼快,說明賴大籤給庚記的那份借據上寫的不是莊子——他們只認託管契落印,不認賈家其他抵押。”
茶樓外頭的暮色徹底沉了下去,街面上點起了燈籠,有一盞被風吹得轉了個方向,光影晃進窗欞裡來,在鳳姐蒼白的臉上畫了一道忽明忽暗的邊。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裡那兩張紙——殘單與借據存底——合在一起摺好,收進了隨身的錦囊裡。
賈敏看著女兒的動作,忽然低聲問了一句:“玉兒,庚記的人若拿著賴大籤的契來找我要鋪面怎麼辦?”
黛玉繫好錦囊的繩結,抬起頭來時目光很平靜:“他們要的不是鋪面,是落了印的託管契——只要那份契被證明是假的,他們手裡的借據就成了廢紙,屆時他們該去找的人不是我們,是賴大。”
鳳姐站起來,將自己的私賬收回懷中,臨走前在門口站了一息,回頭看了黛玉一眼:“明日族議上,你打算怎麼用這張殘單?”
黛玉扣好錦囊,聲音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讓所有人看清楚,這場議產從頭到尾不是在還舊賬,是在替一筆己經花掉的贓銀找人買單。”
鳳姐沒有再說話,帶著平兒下了樓,腳步聲在木梯上漸行漸遠。
雪雁還等在門口,低聲問了一句:“王妃,庚記的經紀還在榮府門外候著呢,咱們要不要派人去看看?”
“不必。”黛玉走回桌邊替賈敏倒了盞溫茶推過去,“讓他們候著,明日他們自己會找上門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