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敏坐在林宅正廳的紫檀椅上，指尖一遍遍撫過面前那份戶部舊檔的封皮褶痕，那是林如海昨夜從部中調出的賈敏出閣嫁資備案原本，黃綾封面己經微微泛了暗色，角上蓋著戶部存檔的火漆。
林如海從外頭進來時袍角帶著清晨的潮氣，身後跟著陸沉舟和一個穿石青布衫的中年男人。
“這位是崇文坊永昌紙行的掌櫃沈西，京中官用箋紙有一半出自他家，辨紙是他的本行。”林如海將人引到桌前，轉向黛玉，“魏衡一早派人把那份託管契的原件從官牙行提出來了，封條沒拆，人首接帶到了咱們這裡。”
黛玉從內間出來，朝沈西點了點頭，沒有多寒暄，只問了一句：“沈掌櫃驗紙需要多久？”
沈西搓了搓手指，目光己經落在桌上那份展開的契紙上：“若只看纖維與漿料，半盞茶便夠。”
黛玉示意紫鵑將契紙平攤在氈布上，又取出林如海帶回的戶部舊檔中夾著的一頁空白箋紙——那是二十三年前賈敏出閣時，官冊所用的同批官造契紙樣本，封存於戶部備檔之中，邊角有騎縫章為證。
沈西洗淨手在兩張紙之間來回摩挲了幾個來回，又將契紙對著視窗的光線翻轉了兩遍，臉上的表情從謹慎變成了確定。
“沈掌櫃看出什麼了？”林如海站在一旁問。
沈西把兩張紙並排放好，伸出食指點著那份託管契的紙面：“林大人，這份契紙的底漿裡摻了北地竹麻，纖維偏短偏硬，拿指腹一搓便有澀感。”
他又摸了摸舊檔樣本：“大人帶來的這張官造箋紙，漿料是純桑皮加舊棉，柔韌且光滑，這是二十多年前京城造紙的通行配方。”
賈敏開口了，聲音平穩：“也就是說兩張紙不是同一種？”
沈西點頭：“何止不是同一種，北地竹麻摻入京城紙行的漿料，是十二年前左右才開始的事。那年邊貿重開，北地竹麻價賤量大，各家紙坊為了壓低成本才摻進去的，十二年前以前京中沒有任何紙行用過這種配方。”
黛玉沒有急著說話，等沈西把結論講完，才轉向陸沉舟：“長史記一下沈掌櫃的原話。”
陸沉舟己經在落筆了，頭也不抬地問了一句：“沈掌櫃，你能否在文書上畫押擔保這個結論？”
沈西搓著手指略一猶豫，看了林如海一眼。
林如海輕聲道：“你只需如實說紙的年份，誰偽造誰簽字那些事不必你管。”
沈西想了想，點了頭：“小人願意畫押。”
正說著，外頭有人通報——魏衡帶著官牙行的右經紀到了。
魏衡進門時拱了拱手，將一隻油紙包擱在桌上開啟，裡面是一塊拇指大的蠟封印模殘片：“這是從十年前王氏商號在西市紙鋪留下的仿模底樣上取下來的邊角，當時查抄過一批私刻印章的案子，卷宗裡存著原物。”
黛玉接過那塊殘片翻看了片刻，目光落在印模邊緣一道極細的弧形缺口上。
“王妃請看，”魏衡湊近一步指著託管契上的印跡，“契紙上賈夫人私印的左下角也有一道弧形缺口，位置和弧度都對得上——這不是真印磕碰造成的自然磨損，是仿刻時刀痕不均留下的工藝瑕疵。”
賈敏傾身去看，辨認了一會兒後聲音裡帶出一層薄薄的怒意：“我閨中那枚私印是壽山石的，邊緣圓潤從沒磕過角，我用了十幾年都沒壞過。”
右經紀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男人，看完印模比對後捋了把鬍鬚，語氣審慎但結論清楚：“以老朽的經驗來看，此契所用紙張不早於十二年前，印章與十年前查獲的仿模工藝出自同源，這份託管契不可能籤於賈夫人出閣之時。”
黛玉站在桌邊沒有坐下，等經紀說完才開口：“經紀的意思是，此契在官牙行無法補登？”
右經紀搖頭：“紙樣與印模年份皆與契約所稱簽署時間矛盾，依律不得補登，也不得作為產權憑證使用。”
林如海上前一步：“那先前賴大以此契向庚記票號做擔保一事，牙行如何認定？”
右經紀沉吟了片刻：“若此契無效，則以此為擔保的一切借據均屬無根之木，債主當向簽押借據之人追責，不得向產權人索償。”
黛玉輕輕吐了口氣，轉向賈敏：“母親，契是假的，這條線到此算是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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