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不止想要回舊的，還想造新的。”
這句話說完之後黛玉沒有再往下展開，只對紫鵑交代了兩句便回了內間去整理明日族議所需的文書。
次日午後，族議如約在榮禧堂續開。
這一回林如海親自到場，坐在左首客位，身前的紫檀案上整齊擺著三隻錦匣。
賈母居上首，面色比上回更沉了些，手邊的茶己經換了兩盞。
堂叔公和右首經紀落座之後，左首經紀率先開口：“上回擱置的兩件事，今日需先行處理——其一，託管契的紙樣與印章年代核驗結果；其二，六處鋪面的產權來源逐一確認。”
黛玉坐在賈敏身側，將第一隻錦匣推向經紀案前：“這是永昌紙行掌櫃沈西的畫押鑑文，另附戶部存檔的二十三年前官造契紙樣本一頁做比對。結論是託管契所用紙張含北地竹麻，此配方十二年前方在京中出現，不可能用於二十三年前的契約。”
堂叔公接過鑑文看了半晌，又拿起那頁舊紙樣翻來覆去摸了幾遍，抬頭看向賈母和王夫人的方向：“這個……紙行掌櫃也畫了押？”
黛玉點頭：“畫了押，鑑文末尾有他的手印和鋪戶印章，若族中需要當面質證可以傳他來問。”
王夫人的手指在膝上緩緩握了一下又鬆開，面上的神色仍舊鎮定，甚至還帶著些微慈和的笑意：“紙行掌櫃的一面之詞未必做得了準，京中紙坊那麼多，誰知道二十年前有沒有哪一家先用過這種配方？”
林如海在對面不緊不慢地接了話：“二嫂所言有理，所以我另外請了魏御史從工部檔中調出京城紙坊的配方報備記錄——北地竹麻最早出現在工部報備中是十二年又三個月之前，此前無一家紙坊申報使用過此料。”
他將第二隻錦匣開啟，裡面是一份蓋著工部存查印的配方變更記錄抄本。
堂叔公看完後沉默了好一陣，目光在王夫人和賈母之間移了移，最終轉向經紀：“兩位經紀怎麼看？”
右首經紀捋著鬍鬚，措辭謹慎但態度明確：“以紙樣年代和印模缺口兩項證據合看，此份託管契簽署時間與其物理材質嚴重矛盾，依牙行規矩不予採信，也無法補登。”
堂中又安靜了一陣。
賈母端著茶盞的手沒有放下來，目光從右首經紀臉上慢慢移到黛玉身上，語氣裡有一種剋制的疲憊：“好，契的事暫且擱下。那六處鋪面你們林家說是自己的，總該拿出東西來讓大夥看看。”
賈敏站起來，走到桌前將第三隻錦匣親手開啟，裡面是一疊厚厚的契書和稅單，每一份上面都有紅籤標註。
“這六處鋪面，”賈敏的聲音清楚利落，一面將文書按順序排在桌面上，“第一處金陵米行，是我婚後第三年用陪嫁收益購入，賣主為金陵周氏糧戶，稅契與賣主的收銀文書俱在。”
她將米行的一組文書推向經紀案前。
“第二處蘇州綢緞莊，同年購入，用的是揚州鹽引分紅的銀子，賬冊可對。第三處北平碼頭倉，婚後第七年置辦，銀子來源是第一二處鋪面前幾年的利潤，林家宗譜產業冊上有登記。”
賈敏每放一份文書就停一停，等經紀翻看後再繼續。
“第西處和第五處是林氏祖產改置——原為林如海祖父名下的兩間舊宅，年久失修後拆舊改鋪，地契從舊宅首接過戶到新鋪，府衙有完整的改置記錄。”
林如海從旁補了一句：“林氏宗譜產業冊上有完整的祖產沿革，從我祖父一代到現在沒有斷過檔。”
賈敏最後將一份藥鋪分號的文書放到桌面末尾：“第六處是揚州回春堂的京城分號，與本家藥鋪同屬一個總號，開設的銀子從藥鋪總賬中撥出，從未動用過榮府一文錢。”
右首經紀逐一翻閱完六組文書後，將每份稅契的年份和銀額在紙上列了出來，對照了一遍才抬頭：“六處鋪面均有明確的銀款來源和產權憑證，無一處與榮國府公中銀兩有交集。”
王夫人這時候終於沉不住氣了，聲音裡那層慈和的薄殼裂開了一道縫：“這些鋪面是敏妹妹用嫁妝銀買的不假，可嫁妝銀子本就是公中給的，說到底還是榮府的銀子在外頭生根。”
賈敏轉過身來看著她，聲音不高但一字一字都清晰：“二嫂嫂，嫁妝一經入冊便是女方私產，這是大晟律明文規定，不是誰說一句給的就能收回的。”
林如海也開了口，語氣溫和但底下墊著官場中人特有的綿勁：“且按律而言，嫁資所購之產歸嫁資持有人所有，不因婚姻存續或母族意願而改變歸屬。若榮府當年有異議，該在發嫁妝官冊時提出附加條件，如今官冊上沒有任何附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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