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赦來得比眾人預想的慢,從廊外到堂中不過幾十步的路,他走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進門時臉上還端著幾分不以為然的鬆散神態,手裡拎著一串小葉紫檀的把件,步子邁得很寬,好像今日只是來陪老母親說閒話的。
他掃了一眼堂內滿座的經紀族老,目光在周瑞家的跪著的方向停了那麼一剎,隨後在賈母右手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把件擱在扶手上,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母親傳兒子來,可是族裡議產的事有了著落?”
賈母沒有回答他,只把目光投向跪在地上的周瑞家的。
周瑞家的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趴在那裡不敢抬頭,方才那番話像是把她全身的力氣都抽乾了。
賈母的聲音從上首落下來,語調平緩但字字拖著分量:“赦兒,周瑞家的說那二百張契紙是賴大拿了你書房的條子去辦的,有沒有這回事?”
賈赦擦手的動作頓了那麼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將帕子疊好放到膝上,語氣松泛:“我書房裡每日進出的條子多了去了,賴大要拿幾張空白箋紙去辦公事,底下人順手批了也是有的,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還需要我親自過目不成?”
他這話說得輕巧,堂中族老的目光卻沒有隨著他的語氣鬆下來。
堂叔公咳了一聲,將手中那份紙行買紙的簽收記錄舉了舉:“大老爺,這上頭寫的是特供契紙二百張,不是尋常箋紙,紙行掌櫃說這種紙只有擬製正式產權文書時才會用到。”
賈赦往椅背上靠了靠,抬手擺了一下:“我那書房裡管事的是幾個長隨,他們拿什麼紙去辦什麼差,我哪裡管得那麼細?賴大是府中大管事,他要紙要筆我還能攔著不給?”
黛玉坐在母親身旁始終沒有開口,首到賈赦把話推給長隨和賴大推了第三遍時,她才抬起眼來看著這位大舅舅。
“大舅舅的意思是,書房的條子不經您手?”
賈赦斜了她一眼,大約是頭一回被這個外甥女正面拿話來截,臉上那點子不以為然收了幾分:“我身子不好,書房的庶務多半是底下人代勞,這你們林家從前也不是不知道。”
黛玉沒有追問條子的事,反而轉了個方向:“大舅舅既然說不知情,那契紙是假的這件事,您方才在外頭想必也聽見了——紙行驗過了,經紀也畫了押,那份託管契做不得數。”
賈赦把把件重新拎起來在手裡轉了兩圈,語氣忽然變得大度:“假就假了唄,賴大那奴才自作主張胡來,回頭我讓人把他打一頓攆出去也就是了。可這事鬧到這個地步,外頭人看著像什麼話?西大家族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他轉頭看向賈母:“母親,兒子跟您說句不中聽的實話——咱們家這兩年是緊了些,先前想著妹妹嫁到靖安王府去了,那些鋪面放著也是放著,借來週轉一二並非什麼大逆不道的事。賴大手段不乾淨是他的錯,可咱們賈家跟林家本就是至親骨肉,這筆賬何必弄到族老經紀面前來清算?”
賈敏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極穩:“大哥哥,借週轉用的是自己家的東西,拿別人家的產業去抵押叫侵佔。”
賈赦嘴角撇了一下,似乎覺得妹妹在咬文嚼字:“敏妹妹,話不能這麼說,你在家做姑娘時花的哪一兩銀子不是公中出的?如今富貴了就一毛不拔,外人聽了還以為咱們賈家出的姑奶奶有多薄情。”
王夫人適時地從旁接上來,撥著念珠的手緩了緩,語氣帶著一種苦口婆心的慈愛:“玉兒,你年紀小不知道這裡頭的彎繞——你外祖母這些年為了養你母親費了多少心血,如今不過是想讓你把官牙封存的東西撤了,一家人坐下來好好說,你非要把事情鬧到外頭去,讓王爺臉上也不好看。”
黛玉聽完這話沒有立刻回嘴,而是慢慢站起身來,朝賈母行了一禮,再轉向在座的族老和兩位經紀,聲音清楚且不疾不徐:“各位長輩在上,晚輩有幾句話想說明白。”
堂叔公點了點頭示意她講。
“今日不是在內宅吃茶敘舊,而是當著族老、經紀、律書俱全的場合議產——這個場合是榮府先開的,請帖是榮府發的,經紀是榮府請的。”
她的目光從賈赦移到王夫人再移回來,沒有停在任何一個人臉上太久。
“方才有人說,一家人的事不該鬧到外頭——可假契是誰做的?抵押借據是誰籤的?偽印是誰刻的?這些事哪一件是林家先挑起來的?”
賈赦把把件往扶手上一擱,語氣沉了三分:“你是晚輩,跟長輩說話注意分寸。”
黛玉沒有被這句話截住,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回應了禮數,接著往下說:“晚輩不敢對長輩無禮,但今日既己在公議的場合上把紙樣和印模都驗過了,這件事便己經不是家宅內一句誤會能夠了結的了。”
她頓了一頓,轉向經紀:“兩位經紀,晚輩只請三件事寫明在案——第一,那份託管契經驗證系偽造,即日作廢,此後不得以此為據主張任何產權;第二,榮國府不得再以林氏名下產業為擔保舉借任何債務,己有的借據與林家無涉;第三,偽印經手人周寶柱應由牙行傳訊,追查仿印來源。”
右首經紀聽完後看了看堂叔公,堂叔公捋了把鬍鬚沉吟片刻,抬頭環顧了一圈:“這三條……有哪位覺得不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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