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來得比黛玉預想的還快。
天剛亮透，青鸞便從外院趕來回話，進門時步子比平日急了兩分：“王妃，賴家派了三輛大車停在西角門外，領頭的管事說是奉賈政老爺之命送修園子剩的石料來暫存，還帶了賴大家的一封口信，說怕日曬雨淋糟蹋了好料子，請王府行個方便先收著。”
黛玉正坐在妝臺前讓紫鵑挽發，聽到這話手裡的玉簪頓了頓才擱回匣中，聲音不疾不徐：“車上有榮府出庫的簽單麼？”
“沒有，管事的說走得急來不及開單，賴大下午親自送手續過來補。”
紫鵑替黛玉將最後一根簪子別好，從鏡中看見她唇角微微一抿，這個表情她熟悉得很，是王妃拿定了主意的樣子。
“不開倉，”黛玉站起來往外書房走，一面吩咐青鸞，“車停在門外不許進甬道，你帶兩個人去驗車，每輛車裝了幾塊石料、石料多大多重逐一記下來，但不許搬動不許入庫。”
青鸞應了一聲要走，黛玉又叫住她：“驗車的時候讓那管事在旁邊站著看，不要攔他也不要趕他，就當著他的面一塊一塊量，量完了請他簽字畫押確認數目，他若不肯籤就讓他把車原路拉回去。”
青鸞領命去了，黛玉到外書房時陸沉舟己經在了，手裡拿著一張剛從官牙行取回的臨時存放許可，見黛玉進來便遞上：“昨日報備的空屋存放己批了，掛的是王府自用名目。”
“先擱著，”黛玉接過掃了一眼放在案角，“倉房不開，石料先驗後說，若那管事肯簽字確認數目，就讓他在門外候著，告訴他賴大來了再談。”
陸沉舟點了下頭沒有多問，退到偏廳去處理日常公文。
辰時剛過，賴大果然親自來了。
青鸞帶他到外書房時賴大臉上堆著笑，身後還跟著一個捧匣子的小廝。他進門先給黛玉行了禮，口中說得熟絡熱絡：“王妃恕罪，昨日老爺發了話說早些送來免得淋雨，小人一早就催車上路了，手續確實倉促了些，這不今日便親自登門來補。”
黛玉坐在案後沒有讓座也沒有讓茶，只看著他把匣子放到案前開啟，裡頭是一份寫好的存放委託書和賈政的私章印泥。
“賴管事，”黛玉沒有去碰那匣子，“榮府的石料要存到靖安王府的地方來，走的是什麼名目？”
賴大笑容不變：“回王妃的話，這是元春娘娘省親園子剩的好料子，賈政老爺說放外頭莊子上日曬雨淋可惜了，想著王妃這邊倉房寬敞又近便，就先借存個把月等園子要用再拉回去。”
“省親園子的石料由工部撥款採辦，剩餘物料按例該退回工部料場或報損銷賬，”黛玉的聲音平平的聽不出情緒，“賴管事替賈政老爺送來之前有沒有問過這批料子的出庫銷賬辦了沒有。”
賴大的笑容滯了那麼一瞬，很快又接上了：“王妃說得是，小人回去便催他們補辦銷賬手續。”
“手續沒辦齊之前我這裡不收。”
賴大還要再說什麼，外頭傳來青鸞的聲音：“王妃，驗車完了。”
黛玉抬了抬手示意賴大稍等，青鸞快步進來遞上一張紙，上面是三輛車的逐塊登記，但她的表情有些異樣，壓低了聲音在黛玉耳邊說了一句話。
黛玉接過那張紙看了幾息，目光沒有變化，只對青鸞說：“請陸長史過來。”
陸沉舟進來得很快，青鸞把他引到側間低聲交代了什麼，不到半盞茶的工夫陸沉舟便捧著一隻布包重新出現在外書房，布包裡是幾本薄薄的冊子，封皮空白沒有字。
黛玉看了一眼那幾本冊子，才重新開口，語氣仍是方才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賴管事，你說車上裝的是石料？”
賴大點頭：“正是。”
“那這幾樣東西賴管事怎麼解釋？”
陸沉舟將布包開啟放在案上，裡頭是西本空白貨簿，簿面沒有任何文字，但翻開扉頁便能看見兩方印章己經蓋好——一方是榮國府採買處的公印，另一方是一枚黛玉認得出來的舊印模，那是林家在揚州的舊商號三年前己停用的鋪章。
賴大的臉色終於變了，眼睛在那幾本簿冊上停了一停，旋即撇開目光：“這……小人不知道怎麼回事，興許是下面裝車的人塞錯了東西。”
“西本空白貨簿藏在石箱的夾層裡面，上頭蓋著榮府的採買印和林家舊鋪章，你說是裝錯了？”黛玉的聲音輕得很，“賴管事，這幾本簿子要是填上日期和貨物名稱，就是一份現成的兩家聯合購貨憑證，什麼時候買了什麼東西全由填的人說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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