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這個符號叫什麼？”
鳳姐將茶盞擱回桌上，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停才收回手，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惱還是警惕，沉默了好幾息才開口：“乙記。”
黛玉沒有催她，只把那本簿冊翻到頁角有墨點的那一面朝著鳳姐的方向放平了。
鳳姐看了一眼那個小小的符號，吐出一口氣來：“榮府的公賬你見過，各房支取月例銀子走的是一套正簿。但正簿只管公中的銀錢，各房私底下賒欠、臨時拆借、墊付採買的那些糊塗賬從來沒人理過，府裡年年入不敷出就是因為這些窟窿填不上。”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該說多少。
黛玉開口替她往下接：“所以嫂子另設了一套私簿把這些賒欠記下來？”
“不記不行，”鳳姐的聲音低了兩分，帶著一絲少見的疲態，“各房的主子賒了多少、什麼時候還的、拿什麼抵的，公中那本正簿上統統看不出來，我若不記下來，到頭來誰也說不清銀子去了哪裡，鍋全扣到管家頭上。”
“乙記是嫂子標記私簿的符號？”
“嗯，每本私簿的頁角我都會點一個乙字元號做記認，防的是旁人拿公簿的紙冒充私簿裡的賬，也防有人偷換私簿中的頁碼。”
黛玉將手從簿冊上收回來放在膝上，語氣沒有變化：“那這幾本空白貨簿上出現嫂子的乙記意味著什麼？”
鳳姐的下頜繃了一瞬，聲音帶了一層冷：“意味著有人從我的私簿裡頭拿了空白頁去用，或者拿到了乙記的樣式自己仿的。”
“哪種可能更大？”
鳳姐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頭看向隨她一同進來的平兒：“平兒，私簿的空白紙頁是你在管，你數過近幾個月少了多少沒有？”
平兒站在鳳姐身後半步的位置，聽到這話臉色微變，想了想才輕聲說：“奶奶，上個月底我盤庫的時候發現乙記空白頁少了五十張，當時以為是奶奶取了忘記跟我說，我還問過奶奶一回……”
鳳姐眉頭一擰：“我什麼時候取過？你問我那回我說了沒取過。”
平兒點了下頭：“奶奶說沒取過，我便去查領取記錄，登記冊上寫的是賴大那月初八領了五十頁，說奶奶吩咐的，要給各莊子重抄一份存底。”
鳳姐將掌心在膝上按了一下：“我沒吩咐他。”
黛玉聽到這裡己經把前後脈絡串了起來，但沒有急著追問，只說了一句：“平兒姐姐手上還留著領取記錄的原本麼？”
平兒看了鳳姐一眼得到她的點頭之後才回話：“在的，我鎖在自己屋裡的箱底，賴大畫的押也在上頭。”
“能不能煩平兒姐姐回去取來給我看看？”
鳳姐替平兒應了：“讓她現在就回去拿，快去快回。”
平兒行了一禮匆匆退了出去。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鳳姐才重新開口，聲音比方才多了幾分認真：“妹妹，我跟你交個底——雙賬的事是我管家以來一首做的，不是為侵吞誰的銀子，而是榮府那筆爛賬若不靠私簿兜著，明面上的窟窿早就堵不住了。”
黛玉看著她沒有說話，等她把後半截也講出來。
鳳姐似乎讀懂了她的等待，往下接道：“但這套賬只在我手裡和平兒手裡流轉過，從來沒給過賴大看全本的機會，他能領到空白紙頁是因為他管著採買處，採買和私簿共用一批紙，紙上乙記是防偽用的，不是什麼機密暗號。”
“嫂子的意思是賴大拿到了紙但未必知道私簿裡記了什麼？”
“他若看過全本，就不會笨到把帶乙記的紙拿去做假貨簿，”鳳姐語氣裡帶了一絲咬牙切齒的惱，“明擺著是往我身上引火。”
黛玉點了下頭，語氣放平了些：“嫂子放心，我不是要翻榮府的全部家底，你的私簿記了什麼與我無關，我只想看跟林家和王府有關的那幾頁——有沒有，有多少，賴大碰過沒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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