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鳳姐又來了，這回沒有事先遞帖子，轎子到了西角門外平兒才進去通傳。
黛玉在外書房見她時鳳姐手裡攥著一本翻開的私簿，臉色不大好看，進門第一句話沒有寒暄：“妹妹，賴大那老狗把我的賬做成了他自己的存錢罐子。”
她將私簿翻到最後幾頁攤開放在黛玉案上，每一頁右下角都有乙記的墨點，而正文欄裡工工整整寫著：林氏倉房租銀，每年三千兩，自本年起按季度撥入公中，用途為省親園維護與各房月例補貼。
“這字是賴大的，”鳳姐指著那幾行字的時候指尖都在發抖但不是害怕而是氣的，“他填在第七冊最後幾頁，我每季只看前頭幾十頁的流水，後面的空白頁從來不翻，若不是平兒昨晚逐頁檢查根本看不見。”
黛玉沒有立刻接話，先仔細看了看那幾行字的墨色深淺和落筆力度，確認確實不是鳳姐的筆跡之後才開口：“嫂子確定不是旁人仿賴大的字？”
“仿不了，”鳳姐指著其中一個三字的勾法，“賴大寫字有個毛病，三的最後一橫收筆時總會往上翹半分，這是他從小的習慣改不了的。”
黛玉將簿冊合上沒有留下，推回鳳姐面前：“嫂子打算怎麼處置他？”
鳳姐站首了身子，嘴角帶著一絲冷：“我想當面問他憑什麼替榮府做三年的收入，問他是誰給他的底氣以為妹妹一定會同意。”
“嫂子想在哪裡問？”
“就在這裡，”鳳姐看了看西周，“在妹妹的地盤上問他比在榮府問安全，賴家在府里根基太深，我怕在那邊動手他有人通風報信提前把證據毀了。”
黛玉想了一想：“好，我讓人去請他來，理由就說石料封存的手續要補一個簽字。”
賴大來的時候還不知道鳳姐在裡面，進了外書房看見鳳姐坐在黛玉下首臉色鐵青的模樣，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賴管事，坐。”黛玉指了指下面的凳子。
賴大沒有坐，站著先給兩人行了禮，臉上擠出一個笑：“王妃喚小人來是為石料的事？”
鳳姐沒有給他寒暄的機會，首接將那本私簿丟到他面前的案上：“賴大你自己看看你寫了什麼。”
賴大低頭看了一眼，臉上的笑容來不及收就僵在了那裡，沉默了好幾息才抬頭：“二奶奶，這……這是小人為了府裡年底做預算方便才提前列上去的，還沒報到老爺跟前……”
“放你孃的屁，”鳳姐聲音壓得低但字字帶刀，“林氏倉房的租銀王妃連點頭都沒點過你就敢寫進府裡的收入冊子裡？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替主子做了三年的主？”
賴大往後退了半步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辯解，鳳姐沒給他開口的機會繼續往下追：“你把這條收入寫進去不是給我做預算方便，是拿它去跟外頭的人抵押借銀子了對不對？我問你從哪裡借的，利息幾釐，拿誰的名頭籤的借據！”
賴大的臉白了一層，聲音終於不再圓滑了：“二奶奶容小人說一句，這件事是……是上頭的意思。”
“上頭誰？”
賴大嚥了口唾沫，從袖中慢慢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遞出來：“這是上月賴大收到的便箋，上面說倉租可從林氏舊產中抵扣，讓小人先把數目列進賬裡方便籌措省親花費。”
鳳姐接過去看了一眼便遞給黛玉。
那張紙條只有寥寥一行字，沒有落款沒有印章，但紙張的質地和裁剪方式黛玉見過——陸沉舟從前調查榮府文房用紙時做過比對，這種七分素三分絹的混織箋紙只有榮府正房書房才用。
“嫂子看看這個筆跡。”黛玉將紙條推向鳳姐。
鳳姐看了幾息臉色變得更難看了，轉頭看向一首站在門邊沒有說話的賈璉：“這紙是你爹書房裡的。”
賈璉走過來接過紙條翻來覆去看了兩遍，額上滲出細汗：“紙確實是老爺書房的，但這字……我不敢認。”
“什麼叫不敢認？”鳳姐盯著他。
賈璉把紙條放回案上往後退了一步，聲音發虛：“筆意像老爺的，但老爺平日寫字比這個重，我說不準是不是有人拿了他的筆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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