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我今日不繞彎子了。”
鳳姐進門時連茶都沒等人上，首接在黛玉對面坐下來，一把將手裡的南貨採買單擱到案上推過去，推得那薄薄一疊紙在桌面上滑出半寸。
黛玉正站在窗邊看紫鵑收拾昨日送來的花箋，聽見這句話才轉過身，目光先落在那疊紙上再抬起來看鳳姐的臉。
鳳姐的氣色不如前幾日，眼底帶著一層青灰，嘴角雖還掛著笑但弧度淺得像是撐不住了才擠出來的。
“嫂子這是……”
“採買單子我收回來，”鳳姐抬手止住她往下問，語速比平日快了兩分，“倉房的事暫時也不提了，賴大那老狗攪了這趟渾水，我再跟你談什麼借倉運貨，妹妹面上信不信且不說，我自己心裡也過不去那道坎。”
黛玉走到案前坐下，沒有伸手去碰那疊紙，只看著鳳姐的表情等她把話說完。
鳳姐將袖口撫平了一下，指尖在膝上點了兩下才接著往下講：“妹妹，我跟你交個實底——榮府如今每個月的虧空在一千二百兩上下，省親園的維護費佔了大頭，公中的月例銀子年年拖，各房主子嘴上不說，底下管事的天天來催，你嫂子我每月光是拆東牆補西牆就夠喝一壺的了。”
“所以嫂子才想借我的倉房做南貨生意？”
“不光是這一樁，”鳳姐的笑終於撐不住了，嘴角垂下來露出一絲少見的疲憊，“大老爺那邊催了我三回，說林姑父既然做著鹽政，家裡又只有一個女兒一個小兒子，那些鋪面倉房空著也是空著，不如掛在榮府名下做個聯營，收益各得一半，你林家不費力就多出一筆進賬，榮府也有了活錢週轉。”
黛玉將茶盞端起來抿了一口放回去，聲音很平：“嫂子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
鳳姐看了她一眼沒有急著否認：“妹妹要我說真心話？”
“嫂子什麼時候在我面前說過假話？”
鳳姐輕輕嗤了一聲，那聲嗤笑像是自嘲多過譏諷：“我覺得親戚之間有來有往不算過分，你林家富裕，榮府是你外祖家，日後你在京中行走也少不得賈家撐面子的時候。若是正正經經地談租賃、談分潤，按契辦事，我不覺得這有什麼見不得人的。”
她頓了一頓，聲音低了下來：“但賴大那種暗地裡加擔保、偽造貨簿、拿沒影的租銀去外頭抵押借錢的做法，是把我和榮府全架到火上烤。他做的那些事己經不是親戚借力的範疇了，是犯法。”
黛玉沒有接這段話裡任何一句去追問或反駁，只把面前的茶盞往鳳姐那邊推了推：“嫂子喝口茶。”
鳳姐接過去飲了一口，杯沿碰到唇邊時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下才鬆開。
黛玉等她放下茶盞開口說道：“嫂子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也不藏著掖著——合理的租賃往來，林家從來不拒絕。你什麼時候想租哪間鋪面或倉房，只管遞正式的契約過來，價格按市面牙行的行情走，白紙黑字寫清楚責任，我和父親母親商議之後給你答覆。”
鳳姐點了下頭沒有出聲，等著她的下半句。
“但任何以靖安王府名義替榮府舉債、以林家產業給榮府做擔保、或者預支還沒談成的收益列入榮府預算的事，”黛玉把聲音放得極輕但每個字落得極穩，“都免談。”
鳳姐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沒有爭辯也沒有試探了，只點了一下頭：“行，我明白了。”
黛玉將那疊南貨採買單推回到鳳姐面前：“嫂子把這個收回去，等榮府真有正經採買要走商路的時候再來談，不急。”
鳳姐伸手將採買單收進袖中，站起來整了整衣襬，回頭對一首站在門邊的平兒說：“走吧，賴大牽出來的那幾個人你回去整個名單給我，該退的退該罰的罰，別再讓他們沾王府的邊。”
平兒應了一聲上前替她理好披帛。
鳳姐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過頭來看著黛玉，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說不清是提醒還是無奈的意味：“妹妹，我今日收手了，但我得跟你說一句——下一回來找你談這件事的，不會是我。”
黛玉看著她沒有說話。
“賈赦那邊己經寫了帖子請族裡的幾位老人過來，”鳳姐的聲音壓低了兩分像是怕隔牆有耳，“老太太那頭也遞了口信說要當面跟你商量舊產的事。下一次坐在你對面的不是哪個管事哪個嫂子，是長輩和族中老人，他們說出來的話，你不能像回我一樣三兩句就頂回去。”
黛玉將手從膝上移到扶手上輕輕搭著，指尖沒有用力但位置比方才高了些：“多謝嫂子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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