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供原文在這裡。”
魏衡將一份薄紙遞到黛玉面前時,臉上帶著一種很難用好壞來形容的神情。
黛玉接過來,在晨光中逐行讀下去,陳六的翻供很短,統共不過百餘字,大意是:先前所言皆系林家管事周謹脅迫,說若不按他教的話說便讓他一家老小吃官司,陳六畏懼之下才編造了三司書吏送箱之事,如今到了三司證人房方知王法如山,願承擔誣告之罪。
她看完之後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紙翻過來看了看背面,又翻回正面從頭再讀了一遍。
魏衡站在對面等著,手裡端著陸沉舟遞過來的茶卻沒喝。
“魏大人。”黛玉抬起頭來,把翻供放在桌上,手指點了點紙面上某幾個字,“您看這裡。”
魏衡低頭湊近。
黛玉的指尖停在第三行:“驗封失察。”又移到第五行:“挾私誣官。”再到最後一行:“甘服誣告之罪,伏乞三司明察。”
“這些詞,”她的聲音不快不慢,“一個靠賣力氣吃飯的腳伕說得出來麼?”
魏衡的眉頭緩緩收緊,沒有接話。
黛玉繼續說:“陳六昨天在陸長史面前說的那些話,用的全是大白話,什麼時辰什麼人穿什麼衣裳提什麼箱子,連成句都磕磕絆絆要想一想才說得順。”
她把兩份口供並排放在桌上:“您比一比,昨天他的話像個腳伕,今天這份翻供像個刑名師爺。”
魏衡沉默了好一陣子,將茶盞放下,終於開口:“王妃說的下官不是沒想到,但有一種可能也需要考慮。”
“您說。”
“三司證人房裡有專人負責謄錄口供,如果陳六不識字,他說的話由書吏代為錄下也不奇怪。”魏衡的語氣很平,“書吏在錄的時候把大白話改成公文措辭,這在三司是常有的事。”
黛玉沒有急著反駁,只是問:“那魏大人能替我查一件事麼?”
“何事?”
“昨夜陳六進證人房之後,到他改口的這半個時辰裡,值夜的是哪幾個人,有誰單獨見過他。”
魏衡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幾息才緩緩點頭:“這個下官可以查,證人房值夜有名冊登記。”
黛玉的手從桌面上收回來,聲音輕了一些但字字清晰:“魏大人,我沒有要您現在就信我,我只是想請您把這兩份口供的用詞做一個比對記錄存檔。”
“存檔?”
“對。”黛玉站起來走了兩步,在窗前停住,側身看著他,“如果將來查出陳六翻供確實是有人代擬脅迫的,這份比對記錄就是證據;如果查出來他第一次說的話才是假的,那這份記錄對三司也沒有妨礙,不過是多留了一筆備註。”
魏衡沉吟了一會兒,點頭應了:“行,下官記下。”
他將兩份口供都收起來往袖裡一放,正要告辭,走到門邊又頓了一步轉回來,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王妃,下官多說一句,外頭現在己經有風聲了,說林巡鹽借靖安王府的勢干預三司辦案,連昨天陳六被轉移到城南義莊的事也被人翻出來了。”
黛玉的脊背繃了一瞬,面上卻沒有什麼變化:“所以您今天穿常服來的。”
魏衡被她一語說中,乾笑了一聲:“下官此刻確實不宜與王府走得太近,但查案歸查案,事歸事,證人口供有疑點下官就該追,跟誰走得近走得遠沒有關係。”
“多謝魏大人。”黛玉微微欠身。
魏衡走後不多時,蕭珩從外書房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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