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五那個庚記票號的東家，跟接手北合紙坊供紙合約的永豐號東家，是同一個姓齊的？”黛玉把陸沉舟遞來的那份商號登記抄本放在桌上，目光從上面抬起來時帶著一種極冷靜的審視。
陸沉舟搖頭：“目前只能確認都姓齊，但庚記票號齊五是行中排輩的稱呼，永豐號的東家註冊名為齊潤甫，屬下正在查二人是否同族。”
“先放著，這條線急不得。”黛玉將抄本合上推到一旁，換了個話頭，“父親今日去三司了？”
“林大人卯時便出了門，帶了三箱賬冊，都是揚州鹽運使衙門留存的副本。”陸沉舟從袖中取出一封短函，“這是林大人出門前讓人送來給王妃的。”
黛玉拆開來看，林如海的字跡端正如舊，上面寫著：三司會審既己立案，為父決意請三方交叉核驗近五年鹽課總冊，不由林家單方解釋，亦不許任何一方獨攬核查權。白允中己應邀入京，代表江南鹽商公會提供商側賬目比對。你手中六處鋪面的貨單稅票，為父亦請你一併公開呈交，剔除與案無關的女眷私用明細即可。
她看完後將信紙摺好，抬頭時紫鵑正端著藥進來，黛玉接過喝了一口便擱下，對陸沉舟說：“父親要我開鋪面賬，我昨夜己經想過了，六處鋪面的貨單從前年到今年的總共有多少？”
“屬下昨日清點過，連稅票帶倉儲出入記錄一共是十一冊，其中三冊涉及王妃日常脂粉藥材採買可以剔除。”
“不必全剔。”黛玉站起來走到書架旁，從第三格里抽出一個靛藍布面的冊子翻了翻，“藥材那冊留著，只把方子裡具體的劑量塗去就行，採買的品名和數量保留，免得他們說我借女眷私用藏匿大宗貨物。”
陸沉舟應了一聲，正要退下去整理，黛玉又叫住他：“白允中什麼時候到京城的？”
“前日傍晚到的，住在宣南坊的會同館，昨日己經去三司報了到。”
“他肯來，是父親請的還是他自己要來的？”
陸沉舟想了想才答：“據屬下所知，林大人去年在揚州時便與白掌櫃有過數次往來，但這次入京是白掌櫃主動向三司遞了陳情狀，說鹽商公會願意配合核查以正視聽。”
黛玉沒有再問，只點了點頭讓他去了。
午後申時，訊息陸續傳回來。
蕭珩派人送了一張條子，上面只有幾個字：三司接受交叉核驗，戶部派員參與，白允中當堂遞交鹽商公會近三年的購引總冊。
又過了大半個時辰，魏衡的人也送來一封更詳細的信，黛玉在書房裡展開細看，裡面寫道：林大人當堂陳詞極為坦蕩，稱若林家有一兩銀子說不清來處便自請削職永不敘用，此言一齣三司主審面色有變，原本咄咄逼人的問話當即收斂了三分。白允中隨後作證，承認部分鹽商確曾透過林家名下鋪面運送普通貨物如茶葉綢緞，但從未經手鹽引買賣，且每筆貨物都有稅票可查。
黛玉將信看到這裡便擱下了，因為她知道重頭戲在後面——她公開呈交的鋪面賬冊要到明日才進入核查程式，今天只是開了個頭。
傍晚時蕭珩回來得比往常早些，進書房時外裳都沒換，身上還帶著外面秋風的涼意，坐下來就問她：“鋪面的賬整好了？”
“整好了，明早讓陸沉舟送去三司存檔。”黛玉給他倒了杯熱茶推過去，“你今天在皇城司？”
“去了一趟。”蕭珩接過茶卻沒喝，拇指在杯沿上轉了一下，“鄭桐還是沒醒，但北合紙坊的事查出來一些新東西。”
“什麼？”
“北合紙坊三年前被工部取消合約之後並沒有關門，而是轉做了民間書坊用紙的生意，但產量比從前少了七成，養不活那麼多工匠。”他頓了頓，“走了一批人，其中有三個去了永豐號。”
黛玉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一下：“會造官紙的工匠去了永豐號。”
“對。”
她沒有接話，只是將魏衡下午送來的信遞給他看。蕭珩掃了一遍放下，問：“白允中的證詞你信幾分？”
“他說鹽商沒有透過我家鋪面買私鹽引，這句話我信。”黛玉的語氣很平，“因為如果真有私鹽引經過我家鋪面，那些賬冊我今天就不會讓父親公開了。”
蕭珩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把茶端起來喝了一口。
“但我不完全信他沒有別的目的。”黛玉繼續說，“白允中是江南鹽商裡最大的一家，他主動入京配合核查，固然有表忠心的意思，可他也一定想借這個機會看清楚三十萬兩虧空到底是怎麼憑空冒出來的，因為如果鹽課真的少了三十萬兩，虧的不止是朝廷，鹽商那頭的賬也對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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